她勉強壓下心底的酸楚淒涼,抿出一個笑來,卻是對孟書薈道:“嫂子,你帶著孩子千辛萬苦來了,這會兒你們又能去哪裡?如今爹娘沒了,哥哥也不在,你也隻能指望我,我這裡再不濟,也不能讓你和孩子餓著,怎麼不能省下那一口?”
她抬起手,摸了摸小靜兒的發辮,笑著道:“小靜兒,好好吃你的,姑母出去一趟,等會就回來。”
小靜兒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點頭。
一旁孟書薈看著,眼圈泛紅。
顧希言安撫了兩個小娃兒,又命春嵐照料著,這才和孟書薈過去一旁說話。
她笑著道:“嫂子,你先等這裡,我去和老太太說,凡事有我,你彆多想,不然孩子心裡也不踏實,你彆看孩子小,可他們靈著呢,會看事,回頭白白讓孩子擔驚受怕的。”
孟書薈猶豫了下,到底點頭:“其實我不怕吃苦,我怎麼都能活,就是兩個孩子。”
顧希言:“我心裡都明白,你放心便是,這會兒,我讓丫鬟挑我往日的乾淨衣裙,不太惹眼的,你換上,等會我回來,你們就跟著我一起去見老太太。”
孟書薈聽了,知道顧希言的用心,忙道:“我明白,我也再給兩個孩子重新梳了發。”
顧希言安撫地笑了下,又喚來秋桑,仔細囑咐一番,等會從廚房取了春盒,先給嫂子和孩子吃,又詳細叮囑了一番,秋桑都一一答應了。
孟書薈見她這般細致,感動得眼圈都紅了,隻恨自己給顧希言添亂罷了。
顧希言隻帶了一個小丫鬟,重新趕過去壽安堂。
一路上,她走得急,偶爾間遇到府中管家嫂子或者年紀大的嬤嬤,有些臉麵的,便打個招呼,略笑笑。
顯然大家都有些疑惑,都知道她這當寡婦的循規蹈矩,除了請安都是守在自己的院落,今日倒是出來走動了。
她故作不知,繼續往前走。
待進入壽安堂時,老遠便聽到裡麵傳來歡聲笑語,待走近了,恰見廊簷下,四少奶奶正和幾個丫鬟說話,各自手中拿著五彩斑斕的風箏。
府中四爺是二房的,雖年紀不大,但自小讀書天分高,弱冠時便已進士及第,靠著國公府的蔭庇,輕易謀了一個從五品的員外郎,就他這個年紀來說,可算是前途遠大。
四少奶奶出自忠義侯府,為當今忠義侯的嫡親孫女,她自己性情開朗,愛說愛笑的,出身又好,這樣的兒媳婦自然招得闔府上下喜歡,如今四少奶奶正幫襯著掌家,是最為風光惹眼的人物。
若是往日,失意的人最不願意在這風光人麵前露臉,沒什麼好說的。
不過如今顧希言有事要辦,想著這位四少執掌中饋,若是能幫著說話,說不得就容易成了。
她便也含著笑上前:“四嫂,老遠便聽得這邊說笑,這是說什麼呢?”
四少奶奶聽聲音,這才看過來,見是她,便衝她招手:“快過來看,今年這風箏可真好看。”
顧希言勉強壓下心事,湊過去瞧,果然那風箏是極好看的,用綾絹糊成的牡丹沙燕,施了重彩,顏色很是絢麗,這若是放飛了,確實惹眼。
她忙道:“往年不見這麼好看呢。”
四少奶奶笑道:“今年我娘家特意派了管事去南方,請了一位巧匠來糊風箏,要說人家這手藝可真好,特意糊了這樣子,我想著,便讓這位巧匠幫咱們也糊幾隻來玩,豈不有趣?”
顧希言點頭:“那自然是好。”
四少奶奶道:“你隻看這個好看,可不知道昨日我回娘家看到的,足足一丈三,上麵帶著竹架,有風兜,有鑼鼓,風一吹就叮當響,晚間時候再亮起九連燈,嘖嘖,那真是好!”
顧希言沒見過這樣的風箏,不過聽四少奶奶說,自然誇了一番。
說過了風箏,四少奶奶看著顧希言,才問起來:“適才見你已經請過安了?”
顧希言知道此時正是說這事的時候,便笑著道:“正要和四嫂說呢,有點事,想請老太太示下,還盼著四嫂能幫襯幫襯,在老太太跟前——”
她這說到一半,那邊卻有一管事婆子走過來,口中道:“少奶奶,可算找到你了!”
對方聲量很高,此言一出,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看過來。
顧希言的話便被憋那裡了。
她挪了挪腳步,想著再等等,可那管事婆子來了,卻是好一番回話,說二月初一要祭太陽,二月初二龍抬頭,又得準備青囊百果,又要給來往各家送禮,這些都要擬定名單等等。
四少奶奶便吩咐著那管事婆子,這麼說著,她突然看到一旁依然等著的顧希言,便有些歉意地一笑:“沒辦法,如今眼看進二月,人情往來,繁雜瑣事,實在是多,凡事都得我這裡操心著,忙得厲害。”
顧希言便勉強抿唇,笑了下:“四嫂費心了。”
四少奶奶望著顧希言:“對了,你剛才是有事要說,是什麼事?”
一旁管事婆子,仆婦,丫鬟,全都瞧過來。
在這麼多雙眼睛下,顧希言知道自己不能說。
這是老太太的壽安堂,她是求老太太示下的,卻先和當孫媳婦的說,這做晚輩的,她再是管家,卻不好先說了什麼。
她隻能道:“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我先去老太太房中看看吧。”
四少奶奶笑道:“也行,不過老太太才用過早膳,這會兒我們太太正在跟前伺候著。”
顧希言有些意外,她沒想到二太太還在,略猶豫了下,還是問道:“那我們太太呢?”
四少奶奶唇邊依然掛著笑:“也在呢。”
顧希言的笑便再也維持不住了。
她婆婆可不是個好相遇的,本來三房就不如大房二房,到了兒子輩,大房從武,戰功赫赫,二房從文,進士及第,結果三房的兒子連命都沒保住,這讓她怎麼能想通?
她想不通,便需要發泄,是以她對顧希言會刻薄,會嘲諷,甚至會說一些紮人心窩子的話,仿佛顧希言難受了,哭了,她就好受了。
她會說顧希言克夫,認為若不是娶了她這小門小戶的,說不得她兒子不會出事。
她會在顧希言伺候時,突然抬起眼盯著顧希言看,看半天,咬牙切齒來一句:“老國公的債,怎麼就攤上我們三房了!”
顧希言畏懼這位婆母,並不敢去求她,都不用開口,她都可以想到她會如何嘲諷挖苦自己,會罵自己是喪門星,甚至連帶自己父母自己嫂子自己娘家人一起罵!
可現在,她似乎隻能在婆母跟前對著老太太開這個口了。
四少奶奶看著顧希言怔愣恍惚的樣子,道:“妹妹,怎麼了?你還去老太太那裡嗎?”
顧希言猛地回過神,低頭一笑,道:“還是過去看看吧。”
四少奶奶:“行,那你去吧,我這裡還得有事吩咐,就不陪你過去了。”
顧希言告彆了四少奶奶,低著頭,快速邁著細碎步子前去正堂。
這邊顧希言走了,四少奶奶抬眼看過去,雕鏤華美的抄手遊廊下,她著了一件月白交領夾襖,下麵是暗紋棉裙,頭發簡單挽起,隻一根沒什麼雕紋的素銀簪子,整個人都清湯寡水地素淨著。
對於這個弟妹她自然是熟悉的,也記得她初入國公府時的嬌美,那時候的她,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想到這裡,她輕笑了聲,收回視線,卻是對那管事婆子道:“你倒是機靈,來的正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