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結案報告提交後的第三天,陳海生把陸辰叫到辦公室,扔給他一張調休單。
“三天假,滾回家歇著去。”陳海生頭也不抬地批文件,“看看你那倆黑眼圈,跟熊貓成精了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刑偵支隊虐待新人。”
陸辰接過單子,沒動。
“陳支,圖騰的事……”
“省廳專家還在比對,技術科在破解加密分區,老劉在翻十二年前的舊檔案,我也已經向市局打了專項報告。”陳海生放下筆,看著他,“這些事,少你一個,天塌不下來。但你小子要是累垮了,下次審訊誰來唱白臉?”
陸辰張了張嘴。
“這是命令。”陳海生語氣不容置疑,“回去陪陪你媽。老太太上次打電話到我這兒,拐彎抹角問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記住,放假期間,工作手機靜音,非重大案情不得開機——重大案情我定義,不是你定義。”
陸辰隻好立正:“是。”
走出市局大樓,初夏的陽光有些刺眼。陸辰眯了眯眼,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快一個月沒在白天正常下班了。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空氣裡飄著樟樹花若有若無的香氣。
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鬆弛感,緩慢地從肩頸蔓延開來。
二
陸辰老家在城西的老家屬院,九十年代初建的房子,紅磚牆爬滿了爬山虎。推開鏽跡斑斑的單元門,樓道裡彌漫著飯菜香和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裡麵開了。
“媽,你怎麼知道我……”
“腳步聲。”母親周秀芹係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上下打量他,“又瘦了。是不是沒按時吃飯?”
陸辰笑笑,側身進門:“吃了,食堂夥食好著呢。”
“好什麼好,大鍋飯能有什麼營養。”周秀芹轉身往廚房走,“洗手,湯馬上好。燉了你最愛喝的蓮藕排骨。”
家裡還是老樣子。陳舊的木製家具擦得一塵不染,玻璃櫃裡擺著父親陸建國的遺像和勳章,電視機上蓋著鉤花白紗,陽台的綠蘿鬱鬱蔥蔥。時間在這裡走得很慢,慢到讓人恍惚覺得,那個穿警服的高大身影,下一秒就會從臥室走出來,笑著拍他的肩膀。
吃飯時,母親不停給他夾菜。
“最近……沒遇到什麼危險吧?”她看似隨意地問,眼睛卻沒離開陸辰的臉。
“沒,都是些小偷小摸的案子。”陸辰低頭喝湯,“您彆老看那些法製節目,自己嚇自己。”
“你爸當年也總這麼說。”周秀芹歎了口氣,放下筷子,“每次出任務前,都說‘小事,去去就回’。結果最後一次……”
她沒說完,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放到陸辰碗裡:“多吃點。”
空氣有些沉默。隻有電視機裡傳來晚間新聞的聲音。
“對了,”吃完飯,陸辰收拾碗筷時,周秀芹忽然說,“你房間那個衣櫃頂上,有個舊皮箱,是你爸留下的。我腿腳不好,爬高上低的怕摔,你既然回來了,幫忙拿下來看看。有些東西……該扔的扔,該留的留。”
陸辰動作一頓:“爸的箱子?”
“嗯。他走後,我就原樣封著,沒動過。”周秀芹擦了擦手,聲音很輕,“十幾年了,也該……整理整理了。”
三
箱子是那種老式的棕色人造革皮箱,四角包著泛黃的金屬護角,搭扣是銅的,生了層暗綠的鏽。
陸辰把它從衣櫃頂上搬下來時,揚起一片灰塵,在午後的陽光裡飛舞。箱子很沉。
他找來抹布,仔細擦去表麵的灰。皮麵已經有些皸裂,摸上去粗糲紮實。打開搭扣,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樟腦、紙張和淡淡煙草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最上麵,平整地疊放著一套**的警服。
藏藍色的確良麵料,因為年深日久而微微泛白,肩章是三顆四角星花——一級警督。領口挺括,警號清晰。陸辰記得這套衣服。父親生前最喜歡穿它,每次出重要任務前,都會讓母親仔細熨燙。他說,警服穿在身上,不隻是身份,更是分量。
他小心翼翼地把警服捧出來,下麵是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打開,裡麵是勳章。
三等功、二等功、嘉獎……鋁製的獎章擦得鋥亮,綬帶顏色依舊鮮豔。陸辰一枚一枚拿起來看,背麵刻著時間和事由:“1998.7.12,抗洪搶險”、“2001.3.5,係列搶劫案偵破”、“2003.11.18,人質解救”……
父親的功勳,都在這了。
再往下,是幾本工作筆記。黑色人造革封皮,邊角磨損得厲害。陸辰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
紙張已經泛黃,字是鋼筆寫的,遒勁有力,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或是沾了點點暗褐——不知道是茶漬,還是彆的什麼。
“9月14日,晴。走訪軸承廠第三車間,王師傅反映上月夜班時聽見廠區西側圍牆外有異常響動,類似金屬敲擊聲,持續約十分鐘。已記錄,需安排夜間蹲守。”
“10月3日,雨。‘釘子’提供線索,城東舊貨市場出現一批來路不明的工業軸承,型號與軸承廠失竊案相符。明日便衣偵查。”
“11月7日,陰。蹲守第七夜。淩晨2時15分,目標出現,兩人,攜帶專業剪鎖工具。實施抓捕時遭遇反抗,其中一人持自製火藥槍,鳴槍示警無效,擊傷其右腿。另一人翻牆逃脫。繳獲軸承十七箱。審訊得知,係團夥作案,仍有在逃人員。案件未結。”
字裡行間,是一個老刑警最普通也最真實的工作日常。沒有驚心動魄的渲染,隻有冷靜的記錄、嚴謹的推斷和永不停歇的“未結”、“待查”、“需跟進”。
陸辰一頁頁翻著,仿佛能看見昏黃的台燈下,父親伏案書寫的背影。煙灰缸裡堆滿煙頭,茶杯裡的茶早已涼透,而他眉頭緊鎖,在字句間與罪惡進行著無聲的角力。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墨跡比其他地方都要深,像是用力思考後寫下的:
“直覺不對。軸承案背後應有更大組織,盜竊目標過於分散,手法專業,銷贓渠道異常通暢。疑似在……籌集資金?但目的是什麼?”
這句話沒有日期,沒有下文,戛然而止。
陸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趙廣順案,想起那些測試,想起“先生”,想起那個神秘的圖騰。同樣的“直覺不對”,同樣的“背後應有更大組織”,同樣的對“目的”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