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昭:“彆殺吧,晚上彆把鐵盆放到雞旁邊就行,主要也不是雞吵,隻是因為地磚是大理石的,鐵盆在上麵翻滾聲音會很大。”
林瑤沒吱聲,牛阿姨“哎呀”一聲說:“雞不喂水怎麼行?到時候渴死了還不如殺了。”
今昭就沒說話了。
其他人也沒說話,林瑤轉頭,笑吟吟看著身邊的丈夫今文輝。今文輝不悅地皺了下眉。
對麵的奶奶看了眼兒子,笑著打圓場:“那就換個碗裝水吧,陽台鋪的大理石,鐵盆放上去,也怕吵到樓下鄰居。”
林瑤點點頭,笑著說:“媽說的對。”
“行,聽奶奶的,一會兒我就把盆換了。”牛阿姨說著又忽然轉頭看向今昭,皮笑肉不笑地說,“不過翎翎,你也實在太敏感了,一隻雞一個盆都能把你吵醒。你這性子可得好好改改,不然早晚得抑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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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昭覺得,讓她抑鬱應該也是牛阿姨的KPI之一。
她們可能覺得,像她這樣年幼失怙的女孩,父親另娶嬌妻,很快又要再生小孩,沒有人會再把她放在第一位,沒有人會真正護著她,而她自己尚且太過弱小,抑鬱和長歪是一件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所以言語間難免.流露出迫不及待。
今昭並不想讓她們得逞,但還是忍不住委屈。
誰樂意半夜三四點被吵醒,一大清早又被罪魁禍首詛咒得抑鬱症?
雖然最後牛阿姨也因為這句話徹底惹怒了今文輝,今文輝沉著臉讓她把雞提到菜市場殺了,但今昭心裡並沒有好受很多。
她會忍不住想,如果媽媽還在,她一定會當場辭退牛阿姨,而不是殺雞。
這一整天都注定心情低落,事實上,整個八月都是。
盛夏烈日如火,她卻要很難很難才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熱烈。
她隻能更加拚命地學習。如果知識真的能夠改變命運,她希望自己能夠長出強韌的翅膀,到那時,哪怕這方天地風雨飄搖,無人可依,她也不必再畏懼。
她可以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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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正式開學,開學模擬考,成績很快下來,今昭在年級排名第26名。
出成績那天,陳述心情不錯,抱著一疊卷子走上講台。首先說了這次開學考的整體情況,毫無懸念的第一名孟言溪以下,誰進步了,誰退步了,然後著重表揚了今昭。
“這次進步最大的是咱們班的今昭同學。我們都知道,名次越往上,進步越難。今昭升到咱們班的時候是年級36名,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到了26名,進了整整10名。”
陳述含笑說完,帶頭鼓掌,同學們立刻跟著響應。
駱珩拍著手,在她身後“哇哦哇哦”地叫。司恬也回頭,兩隻手湊到她麵前,拚命地懟臉拍。
窗外無雲,天空一片湛藍。
少年人的熱情像當空的太陽,直白熱烈。
今昭抿著唇笑,奶白的皮膚泛出淺淺的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說完成績,陳述又通知開家長會:“另外,下周一21號,下午3點,我們要開一次家長會。這次家長會關係到各位高二一整年的學習規劃,非常重要,我提前半個月通知到各位,請各位回家轉達給父母,無論如何,請務必把時間空出來,來一趟學校。”
底下頓時一片“嗷嗚”聲,其中以駱珩叫得尤其慘烈。
他這次考了倒數,A班倒數也是倒數,剛才陳述就已經說他了,不出意外的話,家長會上還將是重點交流對象。
今昭看著自己麵前的成績條,心裡卻隱隱有些期待。
課間,同桌出去打水,駱珩順勢往外挪了一個位子,隔著一條走廊,湊過去問單列的孟言溪:“言哥,家長會孟叔來嗎?”
孟言溪又帶手機來學校了,這會兒正把手機藏在桌肚裡發消息,聞言頭也沒抬說:“來啊。”
駱珩尋找戰友失敗,當場失望地“啊”了一聲,憤憤不平說:“你們這家大業大日進鬥金的,孟叔怎麼一天天那麼有空?回回家長會他都來,他不怕耽誤賺錢啊,就不能請個假?”
駱珩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其實吧,孟言溪爸爸來不來跟他沒什麼關係,主要是兩人的爸爸相識,他們又是同班,孟家這邊一來開家長會,駱珩爸爸立刻就能得到風聲,這簡直把駱珩逼到絕境,讓他至今無法在外麵找群演冒充家長。
孟言溪發完消息,將手機扔進桌肚,轉頭看向駱珩,慢條斯理反問:“你見過有人表彰大會請假?”
駱珩愣了下,反應過來,當場大罵:“……滾!”
周圍的同學都紛紛笑起來。
今昭也忍不住笑。
好像還真是,對孟言溪而言,家長會可不就是他的表彰大會嗎?
她忍不住回頭看去。
隔著一個座位和一條走廊,斜後方的少年閒懶坐在椅子裡,背靠椅背,手裡轉著筆,兩條長腿肆無忌憚地岔開伸長。他自己也在笑,桃花眼底清冷散去,毫不掩飾的意氣風發。
*
家長會那天,今文輝卻臨時爽約了。
好像也不能怪他,他確實提前預留了時間,但當天早上,林瑤羊水破了,一家人緊急將她送往醫院。
下午的家長會自然就趕不上了。
其他家長陸陸續續到了,今昭從教室後門出去,來到陳述的辦公室。
“請假?”陳述有些驚訝,“你沒有提前跟爸爸說嗎?”
陳述知道她家裡的情況,知道她媽媽不在了,爸爸工作比較忙。她以為是爸爸工作沒有提前安排好。
今昭站在陳述麵前,像犯了錯的孩子,細聲細氣地解釋:“有提前的,是臨時有事。”
“如果是臨時有事,爺爺奶奶過來也可以。”
今昭低頭看著地麵,眼睛酸熱發脹。
安靜了幾秒,她輕聲說:“爺爺奶奶也來不了,阿姨今天生寶寶,他們在醫院。”
她說著快要哭出來了,一直不敢看陳述。
可她好像並沒有掉眼淚的立場,畢竟添丁進口是世俗的大喜事,問一百個人,一百零一個人都會祝福。
所有人都很開心,隻有她不開心。
她甚至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小氣了。
陳述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她忽然有點氣惱自己這張破嘴。
今昭又不是駱珩,難不成還能兩頭騙?她到底在追問個什麼勁。
陳述“啊”了一聲,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說:“好的好的,沒事沒事,其實今天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隨便講講上次的考試成績。你的成績很好,等今天晚上,不,明天吧,明天老師會給你爸爸打電話,跟他單獨說的。”
雪白的大理石地麵開始變得模糊,今昭盯著腳下,輕輕點頭。
陳述都不忍心再讓她站在這裡。
此刻的今昭,像是正在被殘忍地處刑。
“去吧。”陳述拍拍她的肩,聲音溫柔極了。
即使知道自己治愈不了她,至少現在不能。但至少在這一刻,她想給麵前這個女孩子最多的溫柔。
今昭轉身的刹那,眼淚還是不可控製地掉了下來。
知道陳述還在看她,她沒敢抬手去擦,隻是飛快地往後門走。
拉開虛掩的門的刹那,措手不及地定住。險些和麵前的人撞上,她驚亂之下抬眸。
孟言溪站在門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課間的教室走廊紛亂嘈雜,聲音一陣陣從他身後傳來。少年安靜地站在那裡,清瘦挺拔,漆黑的桃花眼低垂,視線落在她仰起的臉。
杏眸含淚,眼眶通紅,臉頰上清晰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