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言溪雙手插兜背靠著椅子,兩條長腿肆無忌憚地岔開伸長,路景越坐在他麵前的桌上,正低頭跟他說話。
兩人都是身高腿長的大帥哥,不相上下的惹眼,甚至五官還有三分相似,隻是孟言溪的眼睛太過驚豔,使他看起來更加俊美,而路景越五官則更加冷硬。
這麼兩個頂級大帥哥湊一塊兒,無論何時都能惹得一堆女孩子芳心暗許小鹿亂撞。
但不包括今昭,短時間內接連的尷尬讓她剛剛邁進一腳就想立刻轉身逃跑。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路景越麵朝著後門,一抬眼就看到了她。
雪上加霜的是,察覺到路景越抬眼的動作,原本背對著她的孟言溪也忽然回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今昭飛快地低下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天地良心,那幾聲“老公”“公公”並不是她喊的。
不知道是空調開得低還是因為教室裡空蕩,今昭覺得涼颼颼的,低頭盯著自己的腳,指尖用力拽著書包帶子,硬著頭皮走過去。
經過他旁邊的時候,那陣冷山鬆霧的氣息再次竄入她的鼻間。
今昭聽見路景越說:“就非得讓他來開家長會?”
“嗯,”孟言溪的聲音低低的,閒懶裡透著淡漠,“人這一生就是個體驗,不在這裡體驗,就在彆處體驗。他隻有在我這兒體驗夠了,才不會再想著給彆人當爹。”
今昭低頭往桌肚裡放書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孟言溪一直在看自己。
那道清泠泠的目光從斜後方傳來,她耳尖發燙。
路景越和孟言溪的對話像說禪似的,她聽不懂,放好書包就快步從前門逃離了教室。
他們好像又說了什麼,今昭沒聽清。再次經過後門,路景越的輕嗤通過敞開的後門傳出。
“真是八百個心眼兒!”
他是在說孟言溪嗎?沒有心的人也會有八百個心眼兒?
今昭下樓的時候忍不住想,孟言溪這樣的天之驕子,眾星捧月,還有那麼個呼風喚雨又極富魅力的爸爸,怎麼會有八百個心眼兒?他是壓根沒有心。
他甚至不記得他戀愛對象的名字。
附中後門有一條熱鬨的小吃街,下課時間總是人聲鼎沸,煙火四溢。尤其是夏天的傍晚,熱辣的太陽照著滿街煙火,十七八歲的少年橫衝直撞,無畏無懼。
今昭心情好的時候喜歡去那裡,今天不想。她避開後門,獨自從前門出去。
隔著一條街,學校對麵是公園草坪,老師們的車就停在草坪外。附近沒有攤販,但是往前走幾百米有幾家小店,還有一間超市。
今昭在小店吃了晚飯,又去超市買了酸奶和火腿腸。回來時特地去學校對麵的草坪轉了一圈,果然又看到了那隻流浪的橘貓。
橘貓認出她,快樂地在草坪裡打了個滾兒,喵喵喵地跑過來蹭她的腿。
今昭笑著揉了揉它的肚皮,從口袋裡拿出火腿腸,蹲在一排車後喂貓。
*
家長會結束後,孟時序去辦公室和陳述聊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學生家長都走光了,就他兒子還在教室等他。
“吃飯了嗎?”孟時序走過去問。
孟言溪站起身,說:“路景越去買了,我送你出去。”
孟時序點了下頭。
父子倆一同離開學校,路上遇見校領導,孟時序婉拒了對方的晚餐邀約。
陳述跟他說,孟言溪的成績很穩,再加上他還有全國競賽獎項,不管是裸分還是保送,上國內最好那兩所大學應該是沒有問題。甚至國外更好的大學,他都很有挑選的餘地。
但孟言溪的態度還是一如既往。
“誌願沒變,還是歲大。”
停車場,孟言溪替孟時序拉開勞斯萊斯的車門。
孟時序靜靜看著自己的兒子。
孟言溪和他長得很像,父子倆都是高眉骨高鼻梁,五官深邃立體。唯一不像的是眼睛,孟言溪的眼睛像媽媽,大桃花眼,偏美豔。孟時序的眼睛深沉,看似溫儒,實則深如古潭。
“行,你定了就行。”
孟時序知道他的心思,沒有多說。隻是替他理了下校服領口,又拍了拍他的肩,叮囑:“回去記得吃晚飯。”
“嗯。”
孟時序坐進後座,孟言溪站在車外,一隻手掌著車門,忽然問:“爸,我上次給您買的東西,用沒?”
他不提還好,提起來孟時序就恨不得踹他,奈何人已經坐進車裡,不好動手,隻得指著他低罵:“孟言溪,你以後少給我乾那些混賬事兒!”
孟言溪“嘖”了一聲:“怎麼就混賬了?您這年富力強的,說出去不丟人,做好措施,彆搞出人命來就行。”
外人眼裡的孟時序永遠沉穩不驚,隻有他自己知道,每每被孟言溪孟逐溪這雙兒女弄得有多頭疼,尤其是孟言溪。
孟時序冷笑:“我不丟人,你丟人不?還是從學校給我帶那玩意兒回來,你還記得自己是高中生嗎?你名聲還要不要了?”
孟言溪一臉油鹽不進,混不吝說:“附近藥店買三送二,順手買了。要什麼名聲?我又不立貞節牌坊。”
孟時序實在沒繃住,禮儀都不要了,人坐在車裡就直接伸出腿來踹了孟言溪一腳。
“嗷——”孟言溪誇張地叫。
“叫什麼叫!當我還不知道你?”孟時序罵歸罵,還是怕把自己兒子踢壞了,沒再動手,就警告,“孟言溪,好好上你的學,不該你操心的事少操心。”
“行,您彆的事我都不操心,就安全套必須我買。”他一語雙關,“我買的質量好,不容易被紮破。”
高中生給親爹買安全套,這事兒怎麼聽怎麼驚世駭俗。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開玩笑,但孟時序知道孟言溪沒跟他開玩笑。
勞斯萊斯車身漆黑,映在少年眼底,黑沉沉的。
孟言溪不是在跟他說安全套,或許是,但不隻是。
自從五年前孟太太去世,留下還不滿十二歲的兒子和五歲的女兒,孟家至今沒有女主人。並非孟時序沒有動過再娶的心思,也不是沒有合適的人選,而是孟言溪一次次阻攔。
孟時序有錢又有魅力,還是個好父親。可是人心易變,誰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呢?
與其將來疲於應付無儘的變數,最終落得親情耗儘,兩敗俱傷,不如從一開始就強硬阻止,釜底抽薪。
哪怕不擇手段。
孟言溪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爸,在我妹十八歲以前,我不會離開歲宜,您也隻會有我和我妹兩個孩子。”
孟言溪定定看著孟時序的眼睛,那雙美豔的桃花眼收斂去玩笑,漆黑冰冷,讓人想到兵戈上的殺伐之氣。
今昭蹲在一輛沃爾沃後麵,進退維穀。
她好像,一不小心聽見了孟家的秘辛。如果這是在權謀劇裡,她是不是就要被滅口了?
好在這個時間附近沒有人過來,那父子倆也沒發現她。勞斯萊斯很快開走,平穩地駛入附中前麵那一條林蔭道中。
此時,橘貓小口小口地吃完了她手裡的火腿腸,滿足地“喵”了一聲。
今昭一驚,趕緊豎起食指放在唇邊,無聲地製止它。
孟言溪正要回去,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貓叫聲,腳步一轉。
橘貓敏感地察覺到有人過來,透著來者不善的氣場,立刻狼心狗肺地跑開了。
誒你——動靜小點!
今昭前一秒還在無用地著急,下一秒,她就聽到了走至身後的腳步聲。
雨徹底停了,雲層散去,太陽冒出頭。夕陽穿過教學樓間的縫隙,斜斜照在頎長挺拔的少年。
孟言溪的身影投落在地,剛好籠罩住蹲在地上的今昭。
影子一動不動,今昭頭皮發緊。
她緩緩轉頭,仰臉看向影子的主人。
孟言溪垂眼,麵無表情看著她。
四目相對,一個蹲在地上,一個背光而立。
周圍無人,隻有一輛車駛過,輪胎碾過馬路,發出沙沙的聲音,帶來沉悶的震動感。
今昭終於乾巴巴開口:“我隻是在喂貓。”
孟言溪:“貓呢?”
今昭:“……”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