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窗外天色徹底黑透,室內燭光亮起,他才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頓了頓,似乎在召喚放空的思緒,遊蕩的神魂,片刻,他就吐出了兩個字:“牛逼!”
然後坐在床沿上,仍舊有些失神,似在回味,又似單純隻是有些走神。
司齊心說,也不知道餘樺心中是不是已經把自己罵翻了,“MD!寫得這麼牛B!WC!”
就在這時,陸浙生抬頭看著司齊,眼神複雜,半晌才甕聲甕氣地說:“司齊,你這寫的……我心裡頭咋這麼堵得慌呢?”
司齊沒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翌日,司向東聽說司齊寫完了。
迫不及待想要跑到宿舍,一睹為快,可生生忍住了。
他堂堂館長,如此迫不及待像什麼話?
還注不注意形象了?
於是,他叫人把司齊叫到辦公室。
司齊進來後,他沒有說話,裝模作樣看完文件,才抬起頭淡淡問:“寫完了?”
“隻是初稿!”
“拿來我看看。”
“哦!”
司向東接過厚厚一疊稿子,沒立刻看,繼續批他的文件。
但司齊注意到,他批閱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還站著乾嘛?”
“那你快點!我還要改稿子呢!”
司向東沒好氣道:“下午來取!”
司齊出了門,關上門後,司向東穩不住了,把桌上的文件往旁邊一推,迫不及待拿起稿子,就全神貫注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是一上午,中午吃飯都是叫人給他把飯打到辦公室的。
他看得很仔細,手指偶爾在某一頁上輕輕敲擊,眉頭越皺越緊。
看到最後幾頁時,他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擰出水來。
終於,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梁,把稿子輕輕放在桌上,久久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房門敲響了。
“進來!”
“二叔,你看完了?”
“嗯!”司向東略作沉吟,“故事……是這麼個故事。陸廣德這個人物,立得住。”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可是,小齊啊,這故事的基調……是不是太灰暗了?你看看這結局,陸廣德手藝沒了,心氣兒也沒了,成了個活死人。這……這讓人看完,堵得慌啊!”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司齊:“現在上麵強調文藝要鼓舞人心,要給人希望。你這個東西,思想傾向很有問題!這樣的稿子,就算你寄出去,《西湖》也好,《鐘山》也罷,估計都不會給你發,搞不好,還會惹來麻煩!”
司向東的擔憂是實實在在的。
一部基調過於灰暗的作品,命運難料。
此時此刻,司齊聽著二叔的話,看著對方臉上那毫不作偽的憂慮,心裡非但沒有絲毫懊惱,反而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鎮綠豆湯,每一個毛孔都透著一股……隱秘的舒暢!
基調灰暗?
結局不夠光明?
太好了!
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他正愁找不到一個完美無缺、光明正大的理由再去一趟杭州呢!
稿子有問題,才需要當麵向編輯請教、溝通、修改啊!
這理由,誰能挑出毛病?
名正言順!
司齊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努力裝出一副虛心受教、甚至略帶幾分“頑固”的神情:“二叔,您說的有道理。可是……作為藝術家,我覺得應該有自己的堅持!我覺得這部作品就應該這樣!”
“滾!什麼屁的藝術家,你寫兩個字兒,就覺得自己是藝術家啦?藝術家未免太廉價了!”
司齊梗著脖子,一副龍傲天的嘴臉,斜睨了司向東一眼,“你不懂欣賞,人家編輯水平那麼高,肯定……”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我不想再見到你!滾出去!”
“哼,出去就出去!”
司齊轉身就走,絲毫不做停留,當然,他沒忘了彎腰取回自己的初稿。
司向東氣得瞪眼,他看著司齊的背影,良久,才歎了口氣。
這小子恃才傲物,遲早要吃虧!
咦?
等等,不對勁!
這小子有問題啊!
司齊什麼時候有當藝術家的夢想了?
他這個做二叔的怎麼不知道?
司齊如果有如此遠大的理想,他做夢都要笑醒了。
這小子憊懶慣了,突然要當藝術家,這不扯嗎?
有問題!
絕對有大問題!
司齊的小心思,最終,還是沒能逃過司向東的法眼。
司齊壓下心中的狂喜,一出門,走在院子裡,他仰著頭,迎著太陽,暖洋洋的,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幾乎可以想象,杭州《西湖》的編輯,看到這篇稿子後的反應,估計和二叔的反應一模一樣。
然後就會發電報過來,讓他修改。
他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去杭州,借著“改稿”的名義……像“青蛙王子”一樣蹲在西湖邊上,看“天鵝”了。
司齊一邊往回走,一邊在心裡飛速地完善著這個“完美計劃”。
他的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他仿佛已經聞到了西湖邊桂花糕的甜香,看到了那雙含著笑意又略帶羞澀的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