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齊心裡歎了口氣,但臉上笑容不變,順著話頭說:“那就好,有二叔這話,我就放心了。不急,不急,我先在宿舍湊合著。”
他不再追問。
追問也沒用,隻會讓二叔為難。
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閒話,司齊便起身告辭。
廖玉梅熱情地留他吃飯,司齊推說宿舍約了人,婉拒了。
送司齊到門口,司向東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了些:“好好乾!房子的事,組織上會考慮的。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出作品,有了成績,什麼都好說!”
“我明白,二叔。你放心。”司齊點點頭。
走下樓梯,晚風吹來,帶著涼爽的海風。
指望單位分房,不如指望自己多寫點稿費實在。
看來,買自行車之後,下一個目標,得是攢錢弄個屬於自己的窩了。
也不知道商品房啥時候出來。
這日,《海鹽科技報》的記者小王騎著二八大杠,吭哧吭哧蹬進了文化館院子。
館長司向東早得了信兒,特意換上了那件嶄新的中山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苟,迎在門口像接見外賓。
“歡迎歡迎!王記者辛苦!”司向東一把握住小王的手,使勁晃。
文化館這清水衙門,多少年沒被記者正眼瞧過了。
小王架好自行車,掏出筆記本:“司館長,你們館最近可了不得!一篇《尋槍記》上了《西湖》,一篇《春汛》發了《鐘山》,餘樺的名字不斷出現在《燕京文學》上,《墨殺》更不得了,引起了文化界的震動,連《上海文學》和《鐘山》都轉載了,好多雜誌期刊,諸如《花城》;《收獲》;《人民文學》等等,這些頂級刊物都發表了專門的評論文章,評論了《墨殺》!一個館出三個才子,全縣獨一份!縣領導都點名表揚了!”
司向東臉上泛著紅光,腰板挺得筆直,嘴上卻謙虛:“哎,都是年輕人自己努力,組織上稍微……提供了那麼一點點自由發芽的土壤,人才就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說起來,還是領導給予了咱們文化館充分的發展空間……”
他手指比劃著,仿佛那土壤就指甲蓋大小,可他咧嘴笑的弧度卻是大大的。
采訪從館長室轉到創作組。
謝華坐得板正,麵對“創作心得”的提問,答得像做報告:“深入生活,觀察生活,提煉生活……文學要為人民服務……”
小王筆頭刷刷記,心裡嘀咕:這位比我們主編還像乾部。
呃……人家是大學生,乾部身份,說不定被誰看重就調走了,似乎……合理了。
輪到餘樺,他有些茫然:“沒啥心得。就是多看書,多寫,多投稿,不要怕失敗,多向《收獲》;《十月》;《人民文學》等等雜誌投,拒稿也彆在意,人家頂級期刊拒稿才是合理的……投著投著就有經驗了,投著投著稿子水平就高了。”
記者小王滿腦門問號,神特麼的向《收獲》;《十月》;《人民文學》投稿?這些文學雜誌,你知道是什麼水平嗎?
神特麼投著投著就有經驗了,投著投著稿子水平就高了?
難道不是投著投著信心就投沒了嗎?
問急了,餘樺蹦出一句:“食堂夥食能好點,估計寫得更好。”
司齊最滑頭,張口就是:“全靠館長領導有方,二叔……呃,司館長常教導我們,要紮根基層……”司向東在邊上聽得眉開眼笑。
小王聽的是極度無語,這裡麵司齊的新聞價值最高,可這家夥沒有一點兒文人風骨,可著勁的溜須拍馬,還是對他二叔溜須拍馬……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司齊這樣說,也是無奈啊!
他以為文化館分不了房,就是因為二叔的話語權太小,沒做出什麼成績,拖了整個文化館的後腿,他這不是給二叔造勢嗎?
看看,多虧了二叔的領導,文化館才如此的欣欣向榮。
幾天後,報紙出來了。
頭版右下角豆腐塊文章,標題赫然:《我縣文化館人才輩出,“海鹽三才子”震華夏!》
館裡炸了鍋。
“三才子!聽聽!多氣派!”
“江南四大才子,我海鹽獨占了三。”
“多吃核桃,補補腦子。”
“江南四大才子那是明朝的事情了,還能框住咱們海鹽三大才子?我海鹽三大才子就等於江南四大才子。”
陸浙生勾著司齊脖子:“行啊‘司才子’!啥時候請客?”
謝華眉頭擰成疙瘩:“三才子?輕浮!像舊社會戲文裡的稱呼,《海鹽縣科技報》作為縣裡唯一的喉舌,這樣報道,不夠莊重,著實欠妥。”
他把報紙疊好,塞進抽屜最底層。
餘樺無所謂地翻著新到的《人民文學》:“叫啥都行。”
司齊看得直起雞皮疙瘩:“海鹽三才子?太中二了……咋不叫‘海鹽三劍客’呢?”
他想起古龍小說,渾身不自在。
最高興的還是司向東。
他把報紙仔細剪下來,貼進館裡的榮譽冊,背著手在院子裡踱步,看著灰撲撲的辦公樓,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等7月份縣裡有了電視台……這“海鹽三才子”的名號,是不是也能上回電視?哪怕就在本縣新聞裡露個臉呢?他被這念頭燒得心裡熱烘烘的,抬頭看天,覺得海鹽的天,從沒這麼藍過。
當然,“海鹽三才子”也隻是在文化館掀起了些微的波瀾,海鹽縣甚至都不關注這個“海鹽三大才子”。
因為海鹽縣最大的新聞是步鑫生和海鹽襯衫總廠的改革事跡,每個月全國各地至少有上萬人來參觀,所有的大媒體都報道了不止一次。
這一年,步鑫升從一個普通的襯衫廠廠長,一躍成為全國矚目的“改革明星“,甚至有人把這一年稱之為“步鑫升年”。
所以這則新聞造成的影響,就像它在《海鹽科技報》上的小豆腐塊一樣,占據著根本不重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