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了!真出來了!”
“哎呀,真清楚!你看那衣服顏色!”
院子裡一片歡騰,比過年還熱鬨。
孩子們擠在最前麵,眼睛瞪得溜圓,大人們則站在後麵樂嗬嗬的看著。
司齊看著眼前這熱鬨、質樸而又充滿希望的場麵,這就是1984年的小城,一點新鮮的物事,就能給人們帶來如此巨大的快樂和期盼。
接下來幾日,司齊趴在宿舍書桌上,就著昏黃的台燈,鋼筆尖在稿紙上沙沙地啃,愣是啃出了一篇叫《懲戒日》的寓言小說。
核心設定邪門得很:一個犯下重罪的人,不被槍斃,也不坐監,而是被送進一個號稱“文明示範區”的地方。每天清晨記憶被精準清除,然後像一頭待宰的牲口被驅趕上街,被迫親身體驗受害者當初的極致恐懼與無助。而最絕的是,這場殘酷的“懲戒”,被包裝成一場麵向“文明居民”的日常奇觀,周圍的“居民”們冷漠地舉著手機似的儀器記錄、圍觀、唾棄,日複一日,直到受刑者精神徹底崩潰,淪為行屍走肉。(改編自黑鏡的《白熊正義公園》)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司齊長長吐出口濁氣,感覺像跑了場馬拉鬆。
他仔細把稿紙疊好,塞進信封,貼上郵票,地址端端正正寫上:“上海巨鹿路《上海文學》編輯部周介仁主編親啟”。
他心裡嘀咕:這下總該還了周主編在會上那句“你還欠我一篇好稿子”的債了吧?
上海。
《上海文學》編輯部。
主編周介仁剛泡開一杯濃茶,就有編輯拿著封信進來:“周主編,海鹽那個司齊來信了,好像是稿子。”
周介仁“哦?”了一聲,放下茶杯,接過信。
撕開封口,抽出那疊厚厚的稿紙,《懲戒日》這名字就讓他眉頭一挑。
他茶水都來不及喝,便靠在藤椅上饒有興致的讀了起來。
這一讀,就是小半個鐘頭。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隻有稿紙翻動的沙沙聲和周介仁時而急促、時而屏住的呼吸聲。
讀完最後一句,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愣,半天沒言語。
額頭上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對桌的老編輯李谘雲端著搪瓷缸過來續水,見他這副模樣,打趣道:“咋了?稿子太次,氣著了?”
周介仁猛地回過神,長長籲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的震驚都吐出來,喃喃道:“氣?我是……被震著了。老李,你看看,看看這司齊……這小子的腦袋是怎麼長的?!”
李谘雲好奇地接過稿子。
其他幾個編輯聽到這評論都坐不住了,好奇圍了過來。
謔,這家夥是寫了宇宙大爆炸理論還是咋的?
能把咱們主編震成這樣?
主編,你為何如此浮誇?
一點兒都沒有作為《上海文學》主編該有的養氣功夫,咱們《上海文學》的曆任主編,哪一個不是泰山崩於前,眼睛都不眨的大人物?
不說彆的,巴金老爺子當年當主編也沒有你這樣大驚小怪。
你拉低了《上海文學》主編的水平,你知道嗎?
李谘雲撇撇嘴:“嗯?有點意思,不過也沒有主編說的那麼誇張!”
“司齊這小夥子文筆進步明顯,但也不值得驚訝,他這種文筆,如今文壇還是有許多人的。”
“謔,還能這麼寫?”
“好家夥!這構思……絕了!”
“這哪是懲罰?這是誅心啊!比槍斃還狠!”
“記憶清除?全息體驗?這想法太超前了!”
“嘶,他這是逗我呢?手機是什麼東西,居然還能拍照?”
周介仁聽著李谘雲的一聲聲感歎,心裡跟吃了蜜似得。
瞧不起我?
哼,覺得我大驚小怪?
被震著了吧?
看誰才是大驚小怪?我剛才可沒有你話多!!!
周介仁慢悠悠的重新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語氣複雜地感歎了一句:“這小司同誌啊……心思要是能全放在寫作上,彆老惦記著去長春見什麼‘普通朋友’……將來,怕是真的能成個‘文學家’。”
“文學家?”旁邊年輕的女編輯蘇麗玲,聞言噗嗤笑了,“周主編,您這評價也太高了吧?司齊才多大?《尋槍記》和《墨殺》是不錯,可‘文學家’這帽子,是不是扣得早了點兒?”
在她看來,能稱上“文學家”的,那得是茅盾、巴金那樣的人物,至少也得是王朦、陸紋夫那樣的級彆。
司齊?
一個海鹽縣文化館的小青年,雖然接連放了兩顆衛星,但距離“文學家”還差著十萬八千裡呢。
“就是,”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編輯肖原敏也附和,“有靈氣是有靈氣,但‘文學家’可不是光靠靈氣就成的。”
周介仁沒直接反駁,“高不高,你們自己看完再說。”
不以為然的編輯互相看了一眼,將信將疑地輪流拿起李谘雲副主編放下的稿子讀了起來。
起初還帶著挑刺的心思,看著看著,聊天的話頭斷了,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隻有越來越重的呼吸聲和偶爾忍不住發出的“嘖”聲。
當最後一個人放下稿子時,大家麵麵相覷,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那種冰冷的、對人性與懲罰機製進行極致拷問的想象力,那種寓言式的銳利和深刻,完全超出了他們對一個“縣級文化館小青年”的預期。
肖原敏咂咂嘴,回憶著稿子,想要挑些刺出來,想了半天愣是沒有想出有什麼大的缺陷,他終是不情不願歎道:“……周主編,您眼光毒。這小子,是有點……妖孽。這腦子,怎麼想的出這種東西?”
李谘雲也摘下眼鏡揉著眉心:“後生可畏啊……不過,你說這家夥老惦記著去長春,是咋回事?”
周介仁想起沈湖根跟他說的“西湖邊約會”和“長春電影製片廠的朋友”,無奈地搖搖頭,苦笑一聲:“誰知道呢?年輕人,心思活絡。興許……搞創作的,就得有點不一樣的念頭吧。”
他心裡卻暗歎:要是這股子“邪才”能一直用在正道上,彆光圍著姑娘轉,那還了得?
莫非,姑娘也是創作的源泉?
要不然,這小子怎麼接二連三出好稿子呢?
倘若……是真的,咱……是不是也可以試一試?
罪過,罪過,我怎麼能這麼想呢?
這小子有毒啊!
差點兒把我這個老同誌都給帶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