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應該更深入地去理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億萬民眾,就像我們滿鐵在滿洲進行的卓有成效的社會調查那樣。
隻有真正讀懂他們,才能瓦解他們的抵抗意誌,實現長治久安。
否則,軍事上的勝利,可能隻是沙上築塔。”
這番話,從一個年僅二十出頭的“曹長”口中說出,帶著一種與他年齡、軍銜極不相稱的戰略視野。
高橋已經徹底愣住了,拿著筆的手都忘了記錄,張著嘴,不可思議地看著林楓。
他腦子裡滿是各種數據報表,從未想過戰爭還可以從這個角度去解讀。
小田弘毅的震驚則更深一層。
他身體微微前傾,不再是剛開始那種程式化的調查姿態,而是像發現了寶藏的學者,急切地追問。
“小林君,恕我直言,你這番見解……令人驚歎。這絕非普通軍人所能及。你……是受過社會學或政治學的係統教育嗎?”
小田弘毅甚至用上了“君”的敬稱。
林楓心中樂開了花,臉上卻裝出謙遜甚至有點羞澀的表情,微微搖頭。
“小田先生過獎了。晚輩哪裡受過什麼係統教育,不過是京都鄉下讀過幾年書,勉強不算文盲罷了。
這些想法,實在是在諾門罕的生死之間,看著身邊的戰友倒下,看著敵人同樣年輕的麵孔,偶爾蹦出來的一些胡思亂想,讓先生見笑了。”
林楓話鋒一轉,語氣無比誠懇。
“我堅信,真正的戰略,必須建立在對社會的深刻理解之上。而這一點,滿鐵諸位前輩早已身體力行,走在了帝國的最前沿。我所想的,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這一記馬屁,拍得不著痕跡,又恰到好處。
小田弘毅深吸一口氣,眼中欣賞之色愈濃。
他看了一眼還在發呆的高橋,意味深長地說。
“高橋君,看到了嗎?這就是為什麼我常對你們說,不要隻沉迷於紙麵數據。真正的智慧,往往來自最一線的觀察與思考。”
高橋回過神來,臉上火辣辣的,看向林楓的眼神徹底變了,從好奇變成了帶著一絲敬佩的複雜。
小田弘毅越發感興趣,他追問道。
“那麼,小林君,基於你的這些觀察,你對目前諾門罕的戰事,有何判斷?”
聽到這個問題,一直安靜站在小田身後的池上中尉微微皺了下眉,似乎覺得問一個傷兵這種戰略問題有些逾矩。
但是林楓沒有在意。
一個大膽至極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他要說出真相。
對方可能隱約感覺到卻不願承認的真相。
諾門罕戰役日軍在兵力、裝備、戰術、後勤上的全麵劣勢,是客觀存在且無法在短期內扭轉的。
朱可夫指揮的蘇軍已經掌握了絕對主動權。
這個“敗局”是一個即將被證實的“預言”。
林楓很清楚,一旦戰役結果證實了他的預言,他在小田心中的地位將變得無比穩固。
屆時,他今日的“危言聳聽”將變成“先見之明”,這將成為他接觸更高層級情報的最硬通的“資本”。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痛苦和清醒的神情,緩緩說道。
“小田先生,既然您問起,依我淺見,諾門罕戰役,我軍……恐怕已無勝算,甚至可以說,失敗隻是時間問題,估計在九月份戰鬥就會結束。”
此話一出,病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沒等小田開口,池上中尉終於忍不住低聲喝斥出來,臉上滿是怒容。
“八嘎!小林曹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帝國皇軍戰無不勝,你怎麼敢妄言失敗!”
池上的手甚至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的槍套,顯然被林楓的“失敗論”深深刺激了。
高橋調查員也嚇得臉色發白,緊張地看著小田理事,又看看林楓,覺得這個傷兵是不是腦子被炸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