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風波,以一種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那床堪稱藝術品的“豆腐塊”,如同一個無聲的宣言,矗立在九班宿舍的角落。它沒有改變林楓體能墊底的事實,卻在他身上籠罩了一層更加濃厚的神秘色彩。
自那天起,宿舍裡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公開的嘲諷和譏笑幾乎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敬畏、好奇與疏離的複雜情緒。再沒有人敢用“林妹妹”之類的外號去挑釁他,即便是趙猛那樣頭腦簡單的刺頭,在走廊裡遇見林楓時,也會下意識地低下頭,腳步匆匆地繞開。
他們看不懂他。
一個能在格鬥場上戲耍教官、能用十分鐘疊出全連隊標杆內務的“妖孽”,卻在最基礎的體能訓練中,表現得像個隨時會猝死的病人。這種極致的矛盾感,讓這群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感到了本能的困惑與不安。
對於這一切,林楓安之若素。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角落身影,每天在極限的痛苦中壓榨著身體的潛能,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用汗水澆灌著新生的力量。他就像一塊沉在水底的頑石,任憑周圍的水流如何變幻,他自巋然不動,隻專注於自身的蛻變。
班長李鐵對他的態度,也變得愈發糾結。他不再刻意針對林楓,甚至在集合時,會有意無意地將目光從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挪開。他心中的那團迷霧,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越積越濃。他開始懷疑,這個所謂的“關係戶”,其背景,可能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時間就在這種詭異而平靜的氛圍中,又過去了兩天。
這天清晨,當新兵們拖著疲憊的身體,結束了例行的五公裡越野跑後,連隊的指導員突然出現在了訓練場上,宣布了一個讓所有人瞬間熱血沸騰的消息——
今天,進行第一次實彈射擊訓練!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新兵隊伍中炸開了鍋。
“我靠!終於要摸真槍了!”
“太好了!老子等這一天等得花兒都謝了!”
“不知道咱們用的是什麼槍?81杠還是95式?”
幾乎每一個男人的骨子裡,都流淌著對槍械的原始渴望。那冰冷的鋼鐵,那沉穩的結構,那代表著絕對力量的火藥與彈丸,對他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一時間,所有人都忘了身體的疲憊,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期待的光芒,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仿佛一群即將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在這片喧囂的興奮中,隻有林楓,靜靜地站在隊伍的末尾,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那不是興奮,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深沉的懷念。
槍。
這個詞,對他而言,意味著太多太多。
它曾是他最親密的戰友,是他身體的延伸,是他在黑暗的地下世界裡賴以生存的最大依仗。他閉上眼睛,仿佛還能感受到那支陪伴了他八年、代號“幽靈”的定製版雷明頓MSR狙擊步槍,那經過無數次打磨、完美貼合他手掌的槍托,那冰冷而熟悉的金屬觸感。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時,槍口噴出的火焰;記得在亞馬遜雨林中,用一把手槍,對抗一群毒販時的絕境求生;更記得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隻有懷中的冰冷槍械,能帶給他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他的靈魂,早已與槍融為一體。
然而,當他再次睜開眼,感受著這具身體傳來的陣陣虛弱感時,那份懷念,又化作了一絲苦澀。
他就像一個被廢黜了武功的絕世劍客,如今,終於有機會,再次觸摸他心愛的劍。可他,還有力氣揮舞它嗎?
“全體都有!整理著裝!目標,師部靶場!跑步——走!”
在李鐵洪亮的口令聲中,新兵們邁著前所未有整齊的步伐,高唱著軍歌,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靶場的方向開進。
師部靶場坐落在營區後山的一片開闊穀地,四周環山,地勢隱蔽。還未走近,一陣陣清脆而富有節奏感的槍聲,便順著山風,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砰!砰砰!”
這聲音,對新兵們來說,是世界上最動聽的交響樂,讓他們體內的腎上腺素開始加速分泌。
而對林楓來說,這聲音卻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太“乾淨”了。
槍聲清脆,回音清晰,間隔均勻。這說明,射擊者是在一個絕對安靜、無乾擾的環境下,進行著有節奏的精度射擊。
這,是訓練。
而不是……戰鬥。
真正的戰場上,槍聲是混亂的,是嘈雜的,是夾雜著爆炸聲、慘叫聲、以及自己那擂鼓般心跳聲的死亡序曲。
隊伍在靶場外圍停下,負責此次射擊訓練的,是師部直屬的射擊總教官,一個掛著四級軍士長軍銜的老兵。他皮膚黝黑,身材不高但敦實如鐵塔,一雙眼睛雖然不大,卻銳利得如同鷹隼,仿佛能看穿人的內心。
“我叫吳剛,你們今天的射擊教官。”他的自我介紹,比陳山還要簡潔,“在我這裡,隻有三個規矩。第一,安全!第二,安全!第三,還是他媽的安全!誰要是敢把槍口對準不該對的地方,老子就讓他知道,為什麼靶場上的沙袋,是用麻布做的!”
一番帶著血腥味的警告,讓原本興奮的新兵們瞬間冷靜了下來,一個個噤若寒蟬。
吳剛很滿意這種效果,他開始講解射擊的基礎理論。從驗槍、裝彈,到據槍、瞄準、擊發,每一個步驟都講得細致入微。
“……記住!你們手中的,是國產95式自動步槍!它的優點是短小精悍,威力巨大!缺點是瞄準基線高,後坐力不好控製!所以,據槍一定要穩!槍托必須死死地頂住你們的肩窩!否則,開槍之後,飛出去的可能不是子彈,而是你們的門牙!”
“瞄準時,記住八個字:缺口,準星,目標三點一線!呼吸要平穩,在兩次呼吸之間,短暫地屏住呼吸,穩住準星,然後,勻速、正直地向後扣動扳機!是‘扣’,不是‘勾’!感覺就像是,你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擊發!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理論講解完畢,接下來,是領取槍支。
當一排嶄新的95式自動步槍,被後勤人員從武器箱裡取出,整齊地擺放在桌子上時,所有新兵的眼睛都直了。
那黝黑的槍身,流暢的線條,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和濃鬱的槍油味道,對他們而言,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按班級順序,依次上前領槍!”
林楓排在隊伍的最後。他看著前麵的戰友們,一個個小心翼翼、如獲至寶般地從桌上捧起步槍,臉上的神情,如同第一次牽到心愛姑娘手的毛頭小子,既興奮又緊張。
終於,輪到了他。
他伸出雙手,從桌上拿起了那支屬於他的步槍。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堅硬的槍身的瞬間——
一股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久違的熟悉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衝刷過他的四肢百骸!
就是這個感覺!
重量、質感、平衡點……雖然與他前世用慣的那些西方名槍截然不同,但那種屬於武器的、獨有的冰冷與沉重,卻是共通的。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羈絆,一種早已超越了生死的默契。
然而,靈魂的蘇醒,卻與肉體的現實,發生了劇烈的衝突。
“好重……”
這具孱弱的身體,在接觸到步槍的瞬間,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抗議。95式步槍的空槍重量是3.25公斤,對於一個正常士兵來說,這個重量並不算什麼。但對於核心力量和臂力都嚴重不足的林楓而言,卻如同千斤重擔。
他的雙臂,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肱二頭肌和三角肌,正在發出酸澀的悲鳴。為了穩住槍身,他不得不調動全身的肌肉群去輔助,這讓他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抱著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吳剛和李鐵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們看到,林楓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抱著槍的雙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輕微地顫抖著。
這副模樣,再次印證了他體能孱弱的事實。
李鐵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已經不對他抱任何希望了。
然而,身為射擊專家的吳剛,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林楓的身體雖然在抖,但他持槍的姿勢,卻……太標準了!
甚至,不能用標準來形容,應該用“老道”!
他的右手,穩穩地握住握把,食指自然地伸直,貼在扳機護圈的外側,這是絕對安全、也是最專業的持槍習慣。他的左手,並非像其他新兵那樣死死地抓住護木,而是虛托著,仿佛隨時可以根據目標的變化,調整支撐點。槍托被他下意識地抵在了肩窩最合適的位置,頭部微微前傾,眼睛與瞄準基線,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角度。
他整個人,雖然看起來搖搖欲墜,但他與槍,卻構成了一個極其協調、充滿內在張力的整體。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頂級的書法家,雖然因為年邁而手抖,但他下筆的那個架勢,依舊蘊含著宗師的氣度。
“這小子……”吳剛的眼中,閃過一絲濃厚的興趣。
接下來的,是臥倒、出槍、瞄準的分解動作練習。
林楓的表現,再次呈現出那種詭異的矛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