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團長辦公室出來,夜色已經悄然浸染了軍營的每一個角落。訓練場上的喧囂早已沉寂,隻有零星的燈火,在晚風中勾勒出營房堅毅的輪廓。
高建國走在前麵,他那寬厚的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拉得老長。一路上,他一反常態地沉默著,沒有了來時的激動,也沒有了往日的嚴厲,隻是默默地走著,腳步沉穩而有力。
林楓跟在他的身後,同樣一言不發。他能感覺到,從團長辦公室出來後,高建國看待自己的眼神,又多了一層更為複雜的東西。那裡麵有欣慰,有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如同老父親看待即將遠行兒郎般的期許與不舍。
直到快要走到偵察一連的營房前,高建國才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林楓,”他看著林楓,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低沉和鄭重,“今天,王團長和韓醫生對你的評價,我都聽到了。我很高興,真的,比我自己得了軍功章還高興。我高建國帶兵這麼多年,你是最讓我驕傲的一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但是,我也有點擔心。”
“連長請講。”林楓立正道。
“你太鋒利了。”高建國歎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你的鋒芒,已經藏不住了。團長的意思很明顯,你這把刀,很快就要被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磨礪。那裡,風會更大,浪會更急,對手也會更強。我擔心你……走得太快,忘了自己腳下的路。”
說著,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沒有像往常一樣拍打,而是輕輕地,按在了林楓的肩膀上。那掌心的溫度,粗糙而溫暖,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記住,林楓。不管你將來飛得多高,變得多強,你都是從我們偵察一連走出去的兵。這裡,是你的根。你身邊的戰友,是你的兄弟。刀,一個人再鋒利,也隻是一把刀。隻有和無數的兄弟站在一起,你們,才能彙成鋼鐵長城。”
這番話,樸實無華,卻如同一股暖流,悄無聲息地,淌進了林楓那顆被前世冰封已久的心。
兄弟……鋼鐵長城……
這些詞彙,在他前世的字典裡,是如此的陌生和遙遠。在他的世界裡,隻有利益、契約和背叛。所謂的“夥伴”,不過是任務清單上可以隨時替換的代碼。他從未想過,人與人之間,可以建立起這樣一種不計得失、生死與共的聯係。
“是,我記住了,連長。”林楓的回答,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高建國欣慰地點了點頭,鬆開了手:“回去吧,那幾個小子,估計都等急了。好好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說完,他便轉身,向著自己的宿舍走去,背影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林楓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推開了自己班排宿舍的門。
“吱呀”一聲,門剛開了一條縫,三個腦袋便齊刷刷地從裡麵探了出來,正是熊振、侯勇和王大力。他們看到是林楓,臉上的焦急與擔憂,瞬間被巨大的喜悅所取代。
“楓哥!你可算回來了!”熊振那甕聲甕氣的聲音裡,滿是如釋重負。
“怎麼樣怎麼樣?團長沒批評你吧?我聽說演習複盤會,咱們團長臉黑得跟鍋底一樣。”侯勇連珠炮似地問道。
王大力雖然沒說話,但那雙憨厚的眼睛裡,也寫滿了關切。
林楓走進宿舍,反手關上門。宿舍裡,其他床鋪的戰士大多已經睡下,隻有他們這個角落,還亮著一盞昏暗的台燈。
“沒事,就是了解一下演習情況。”林楓輕描淡寫地說道。
“真沒事?”熊振還是不放心,他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楓哥,你不知道,你被連長帶走之後,咱們連都傳瘋了。有的說你私自行動,要受處分;有的說你捅了婁子,要被退兵……可把我們給急死了!”
看著熊振那張寫滿了真切擔憂的臉,林楓的心,再次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在前世,他被出賣,被組織拋棄,在榴彈炮的火光中化為灰燼時,沒有任何人為他有過一絲一毫的擔憂。而在這裡,僅僅是離開幾個小時,就有三雙眼睛,在為他牽腸掛肚。
這種感覺,很陌生,卻……並不壞。
“我說了,沒事。”林楓的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都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訓練。”
他說著,便準備去洗漱。
“等等,楓哥!”熊振卻一把拉住了他。
在林楓疑惑的目光中,熊振從自己的床底下,神秘兮兮地掏出了一個飯盒。飯盒一打開,一股誘人的肉香,瞬間在小小的空間裡彌漫開來。
裡麵,是四隻被醬得油光發亮、香氣撲鼻的雞腿。
“這是……?”林楓有些意外。
侯勇嘿嘿一笑,湊了過來,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功勞:“今天晚飯,炊事班加餐,一人一隻醬雞腿。我們看你沒回來,就都給你留著了。快吃,還熱乎著呢!”
王大力也在一旁用力地點著頭,憨厚的臉上滿是期待,仿佛看著林楓吃下這幾隻雞腿,比他自己吃了還要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