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楓的人生軌跡,在那些他看不見的、更高層級的戰略地圖上被悄然標注出一個嶄新的、閃耀著利刃寒芒的航向時,他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他的世界,依舊是偵察兵一連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這裡有清晨嘹亮的軍號,有訓練場上滾燙的汗水,有食堂裡永遠飄散的飯菜香,還有宿舍裡戰友們帶著汗味的酣睡聲。
然而,就是這方他已經無比熟悉的天地,在他歸來之後,正發生著一種深刻而劇烈的、肉眼可見的改變。而這場改變的風暴中心,正是他自己。
清晨五點半,天色還是一片朦朧的黛青。
急促的起床哨音,如同利刃劃破了營區的寧靜。
以往,哨音響過後,宿舍樓裡總會有那麼一兩分鐘的“緩衝期”。那是新兵們手忙腳亂的穿衣聲,混合著老兵們不情不願的嘟囔和床板的呻吟。
但今天,哨音落下的瞬間,一連的宿舍裡,所有人都如同被按下了啟動鍵的機器,猛地從床上一躍而起。沒有一絲拖遝,沒有半句廢話,穿衣、疊被、整理內務,一係列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空氣中隻剩下衣物摩擦的“唰唰”聲和戰士們沉穩的呼吸聲。
張大勇,這個曾經有些油滑、凡事喜歡“差不多就行”的老兵,此刻正一絲不苟地,用手掌反複壓實著自己的“豆腐塊”。他的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連被子的最後一絲褶皺,都被他用手指耐心地捋平。
而三班宿舍,熊振、侯勇和王大力三人的動作尤其迅猛。他們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競賽,每一個動作都力求做到最快、最標準。
“快快快!還有三十秒集合!”班長石磊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手表,低聲催促道。
擱在以前,肯定會有人抱怨“班長,這才幾分鐘,催命呢?”。但現在,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隻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當樓下集合哨再次響起時,整個一連,所有班排,幾乎在同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衝下樓,在操場上站成了幾個整齊的方隊。速度之快,紀律之嚴明,讓剛剛接哨的連值日官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表,確認自己沒有吹錯時間。
“今天,五公裡武裝越野,目標,全員優秀!”
連長張海濤站在隊伍前,聲音如同洪鐘。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因為早起而略顯惺忪,卻又燃燒著昂揚鬥誌的年輕臉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蕩。
“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
震天的呐喊,驚得操場邊的樹梢上,幾隻早起的鳥兒撲棱著翅膀飛向了遠方。
隊伍出發了。沉重的作戰靴踏在塑膠跑道上,發出的“咚咚”聲整齊劃一,仿佛一柄巨錘,敲擊著黎明的心臟。
林楓並沒有參加隊列。
他穿著一身寬鬆的體能訓練服,獨自一人,站在操場邊的單杠區域。連長的命令是讓他安心養傷,但他不可能真的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他的康複計劃,比連隊最嚴苛的訓練表,還要精準和殘酷。
此刻,他正進行著右臂的功能性恢複訓練。他將一根彈力帶固定在單杠上,左手抓住,用極其緩慢而克製的速度,控製著右臂,進行著上抬、外展、後拉的動作。
每一個動作,都會牽動他後背和手臂上那些猙獰的疤痕組織,帶來針紮火燎般的刺痛。汗水很快就浸濕了他額前的短發,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但他卻恍若未覺,眼神專注地,感受著每一寸肌肉和筋膜的撕扯與重生。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無法忽視的風景。
當越野的隊伍跑到第三公裡,許多戰士已經進入了體能的極限期,呼吸變得如同風箱般粗重,腳步也開始踉蹌。
一名去年入伍的列兵,因為岔氣,痛苦地捂著肚子,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幾乎要掉出隊伍。他咬著牙,看著前方戰友的背影越來越遠,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和想要放棄的念頭。
就在這時,他轉過頭,恰好看到不遠處的單杠區,那個獨自訓練的身影。
晨曦的微光,為那個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他能清晰地看到,林楓的右臂,因為用力而劇烈地顫抖著,臉上也因為極致的痛苦而肌肉緊繃。但是,他的動作,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那種沉默的、與自身傷痛進行著無聲搏鬥的堅韌,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列兵的心上。
一個為救人而身負重傷的二等功臣,尚且在用如此恐怖的意誌力,與自己的身體極限作鬥爭。
自己這點岔氣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一股滾燙的熱血,猛地從列兵的心底湧起,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疲憊與懦弱。
“啊——!”
他怒吼一聲,重新邁開雙腿,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前方的隊伍,瘋狂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