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奔跑的路線,並非平坦的大路,而是一條充滿了碎石、坑窪和陡坡的土路。僅僅跑出不到兩公裡,許多人的呼吸,就已經變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四十公斤的負重,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壓在他們的背上,每抬起一次腿,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汗水,如同溪流一般,從他們的額頭、後背瘋狂湧出,很快就浸透了作訓服,黏膩地貼在身上,又濕又冷。
林楓的額頭上,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背後的傷疤,在汗水的浸泡和背囊的反複摩擦下,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劇痛。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一般,依舊保持著自己那看似不快,卻穩定得可怕的節奏。
他的大腦,異常清醒。他在計算,計算著距離,計算著坡度,計算著自己身體每一分能量的消耗。
跑到三公裡處,第一個掉隊者出現了。
那是一名來自某海防部隊的士兵,他的體型偏瘦,顯然不適應這種純粹的重裝奔襲。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每一步都搖搖欲晃。
“快點!廢物!你奶奶都比你跑得快!”一名助教,如影隨形地跟在他身邊,用手中的木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的背囊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我……我……”那名士兵張著嘴,大口地喘息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終於,在一個上坡處,他的雙腿一軟,“噗通”一聲,整個人都向前撲倒在地。那重達五十公斤的背囊,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將他死死地壓在地上,讓他動彈不得。
“站起來!給我站起來!”助教的怒吼,如同驚雷。
那名士兵掙紮著,用手臂撐著地麵,試圖爬起來。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透支,手臂抖得如同篩糠,嘗試了幾次,都無力地,重新趴了回去。
絕望,瞬間將他吞噬。
他趴在地上,看著前方越來越遠的隊伍,聽著耳邊魔鬼般的咆哮,他那根緊繃的神經,終於,斷了。
“我……我放棄……”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吐出了這三個字。這三個字,仿佛抽乾了他全部的精氣神,讓他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
“很好,我們有了第一個聰明的幸運兒。”助教的語氣中,充滿了嘲諷。他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什麼,很快,一輛回收車從後方駛來,兩名工作人員,將那名放棄的士兵,連同他那沉重的裝備,如同拖一條死狗般,扔上了車。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後麵所有人的眼中。
那輛冰冷的回收車,像一頭吞噬夢想的怪獸,給所有人帶來了巨大的心理衝擊。
緊接著,仿佛是連鎖反應一般。
第四公裡,第五公裡……
不斷地有人倒下,不斷地有人,在助教的羞辱和折磨下,嘶吼著,哭喊著,最終,絕望地,喊出了“放棄”。
那口遠在山頂的鐘,還沒有人見到。但地獄營的喪鐘,卻已經為他們,提前敲響。
林楓的腳步,依舊穩定。他已經超越了許多人,來到了隊伍的中上遊。他的肺部,如同火燒一般,雙腿的肌肉,也開始發出酸痛的抗議。但他用自己那鋼鐵般的意誌,強行壓製住了身體的所有負麵反應。
他甚至有餘力,去觀察身邊的人。
那個之前還遊刃有餘的徐天龍,此刻也已經汗流浹背,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而那個大漢,呼吸聲粗重得如同牛吼,每一步都顯得無比沉重,顯然,他那引以為傲的力量,在耐力的考驗麵前,正被迅速地消耗。
當隊伍終於衝到那座山的山腳下時,原本一百五十人的隊伍,已經隻剩下不到一百人。
而真正的絕望,是看到那條幾乎與地麵呈六十度角的、看不到儘頭的登山小路。
“這才剛剛開始,菜鳥們!”
助教們的獰笑聲,在每一個人的耳邊回響。
攀登,開始了。
每向上一步,所耗費的體力,都是平地上的數倍。巨大的負重,讓所有人的重心都嚴重後傾,他們必須彎下腰,甚至手腳並用,才能勉強維持平衡。腳下的碎石不斷滑落,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滾下山坡。
林楓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他將身體的重心壓得極低,雙手交替著,抓住路旁的樹根和岩石,借力向上。他背後的傷疤,仿佛被撕裂開來一般,劇痛一陣陣傳來,但他隻是咬緊了牙關,將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向上的動力。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不遠處傳來。
一名士兵,因為體力不支,腳下一滑,整個人都失去了平衡,向後仰倒。他身邊的人,自身難保,根本來不及救援。他就這樣,像一個巨大的滾石,帶著他那沉重的背囊,順著陡峭的山坡,翻滾了下去。
“醫護兵!”
山腳下,傳來了助教的呼喊聲。
沒有人知道那名士兵是死是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選拔之路,已經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了。
恐懼,如同瘟疫,在剩下的人群中蔓延。
終於,在距離山頂還有最後幾百米的地方,那口古樸的、懸掛在木架上的銅鐘,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裡。
它就像一個魔鬼的誘惑,靜靜地,等待著那些意誌崩潰的人。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一名士兵,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口近在咫尺的銅鐘,又看了看那似乎永遠也爬不到頭的山頂,他的眼神,在掙紮,在猶豫。
“敲響它,你就可以解脫了。”一個魔鬼般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那名士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猛地站起身,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踉踉蹌蹌地,朝著那口銅鐘,衝了過去。
“當——!”
清脆而悠長的鐘聲,第一次,響徹了整個山穀。
那聲音,對敲鐘者而言,是解脫的天籟。但對還在堅持攀登的人來說,卻是最惡毒的詛咒。
它在告訴他們:放棄吧,放棄是如此的簡單,如此的輕鬆。
“當!”“當!”“當!”
鐘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放棄。
林楓沒有去看那口鐘,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山頂的最高處。他的意識,甚至已經有些模糊,支撐著他繼續向上的,隻剩下那份早已烙印進靈魂深處的、絕不言棄的本能。
終於,在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已經徹底失去知覺時,他的手,觸碰到了一塊平坦的岩石。
他到頂了。
他掙紮著,爬上山頂,然後整個人,都虛脫地,趴在了地上。他大口地,呼吸著山頂冰冷而稀薄的空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緊隨他之後,徐天龍、大漢等寥寥無幾的幾個人,也陸陸續續地,爬了上來。他們所有人的狀態,都和林楓一樣,狼狽到了極點,趴在地上,像瀕死的魚。
山頂上,風很大,吹在被汗水浸透的身上,冷得刺骨。
雷神,和幾名助教,早已等在了這裡。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手表,語氣平淡地,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用時,一小時二十八分。恭喜你們,菜鳥們,你們的熱身,結束了。”
他頓了頓,看著山頂上這僅存的、不到五十人的隊伍,嘴角那絲殘忍的笑意,再次浮現。
“現在,原路返回。時限,一小時。”
“什麼?!”
這句話,如同一道真正的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每一個幸存者的心上。
原路返回?還要在一個小時之內?!
所有人的眼中,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絕望的神色。
而雷神,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螻蟻。
“記住,菜鳥們。在地獄,沒有結束,隻有……下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