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辰微微一怔,下意識抬頭看他。他什麼時候有家人同住?資料裡沒提過。
陸明軒看著她眼中罕見的疑惑,嘴角的弧度擴大,露出一抹得逞似的壞笑。他放下筆,起身走向自己臥室門口,推開門,側身對她做了一個“請看”的手勢。
沈清辰順著他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陸明軒的房間裡,靠牆的位置,定製了一麵頂天立地的巨大玻璃陳列櫃。而櫃子裡,密密麻麻,井然有序地擺放著數以百計的……動漫遊戲手辦。
從經典的日係機甲,到熱門的美式英雄,從精致唯美的少女手辦,到氣勢恢宏的場景模型,琳琅滿目,幾乎可以開一個小型展覽。柔和的內置燈光打在上麵,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折射出冰冷又華麗的光澤。
那些沉默的“住客”,仿佛組成了一個隻屬於他的、寂靜而龐大的王國。
“介紹一下,”陸明軒靠在門框上,姿態慵懶,眼神裡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珍視和驕傲,“這些,就是我的‘家人’。”他特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目光重新落回沈清辰臉上,帶著審視,“所以,沈小姐,記住第一百零一條。它們很脆弱,也很珍貴。”
沈清辰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手辦。
她的視線,在其中幾個略顯陳舊,甚至能看出細微修補痕跡的早期限量版上停留了半秒。那些細微的痕跡,像針一樣,輕輕刺了一下她記憶深處某個柔軟的角落。
她想起很多年前,某個夏日的午後,那個躲在樹蔭下的少年,小心翼翼地用模型膠水,粘合著一個同樣破損的手辦翅膀,側臉專注而溫柔。
時光的塵埃仿佛被驟然吹散,兩個截然不同的身影,在這一刻,因由這些沉默的塑料與塗裝製品,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重疊。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再抬眼時,已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她拿起筆,在那份公約的“第一百零一條”旁邊,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她放下筆,聲音清晰而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挑釁,“也請陸先生放心,我對你的‘家人們’沒有任何興趣。隻要它們不越界,我保證它們絕對安全。”
她頓了頓,在陸明軒略微放鬆的神情中,慢條斯理地補充了後半句:
“畢竟,我這個人,脾氣不太好。萬一哪天被什麼礙眼的東西擋住了路,心情煩躁起來,保不齊會做出點……不太理智的事情。”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滿滿一櫃子的“家人”,然後,不再看他瞬間僵住的表情,拿著屬於自己的那份公約,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關門的聲音很輕。
“哢噠。”
落在陸明軒耳中,卻像是一個清晰的宣戰信號。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回頭看了看自己那一櫃子寶貝,眉頭緩緩蹙起,第一次對這個看似溫順安靜的合租室友,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棘手感。
而一門之隔。
沈清辰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籲出一口氣。客廳的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絲,映亮了她腳下的一小片地板。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裡,心臟正不受控製地,劇烈地跳動著。
一下,又一下。
撞擊著沉寂七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