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光環如同展廳內精心調控的燈光,明亮卻並不刺眼,溫暖地籠罩在“痕跡”展覽之上。隨後的幾天,沈清辰有意地讓自己從開幕夜的喧囂與鎂光燈下抽離,重新沉入到作品本身與觀眾構成的真實場域中。
她幾乎每天都泡在展廳裡,褪去了那身象征性的黑色絲質長裙,換上了舒適的平底鞋和質地柔軟的棉麻襯衫,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觀展的人流。她不再是那個需要應對媒體、接受祝賀的焦點,而是回歸到一個觀察者、一個傾聽者的角色。
她會在那組《情感痕跡》前駐足良久,看著不同的人在不同影像前流露出的不同表情——有情竇初開的少女對著青澀素描會心微笑,有閱曆豐富的中年人在那些承載著時光重量凝視前陷入沉思,也有年輕伴侶在相依的身影前緊緊握住彼此的手。她在角落的長椅上安靜坐下,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子,感知著由她的作品激蕩起的、一圈圈無形的情感漣漪。
她聽到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指著那張記錄著即將消失的老街巷的照片,對陪同的年輕人喃喃:“這裡……我年輕時常來,變了,都變了……”聲音裡的悵惘與懷念,比任何藝術評論都更直接地擊中了沈清辰創作的核心。她也無意中聽到一位母親,拉著年幼的孩子站在那麵貼滿草圖、筆記、甚至塗改痕跡的靈感牆前,溫柔而堅定地說:“寶貝你看,所有看起來很厲害、很完整的東西,都是從這樣一點點、有時候還很亂的想法開始的。所以,不要害怕你的想法不完美。”
這些未經雕琢的、真實的反饋,如同涓涓細流,彙入沈清辰的心田,滋養著她因連日忙碌而有些乾涸的感知。她的作品,正在脫離她的掌控,與無數陌生的靈魂對話,產生著連她都未曾預料的化學反應。這讓她更深切地體會到,創作最終的歸宿,是引發共鳴,是連接孤島,而非創作者個人的獨白。
陸明軒信守著他的承諾,隻要公司事務稍有空隙,便會出現在展廳。他不再是布展期間那個事事親力親為的參與者,也不再是開幕夜那個氣場全開的守護者。他更像一個默契的同行者。有時,他會帶著筆記本電腦,在展廳附設的、光線柔和的咖啡區一隅處理冗長的跨國視頻會議,神情專注嚴肅,與展廳的藝術氛圍形成微妙的反差。然而,他總會時不時地抬起頭,目光穿越稀疏走動的人群,精準地落在那道沉靜觀察或與人低聲交流的身影上。無需言語,隻是一個短暫的交彙,彼此眼中便已傳遞了安好與懂得。
他給了她完全獨立的空間去消化成功,去感受作品的生命力,隻在細微處體現著他的存在——在她因反複耐心回答觀眾提問而嗓音微微沙啞時,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會悄然遞到她手邊;在她被過於熱情的攝影愛好者圍住有些脫不開身時,他會適時走近,用幾句簡潔而得體的話,禮貌地幫她解圍,將她帶離略顯窒息的中心。他們的相處,在經曆了緊張籌備與盛大亮相的淬煉後,仿佛進入了一種更為醇厚、無需證明的階段。信任,在這種無聲的陪伴與恰到好處的支持中,如同陳年佳釀,愈發沉澱出馥鬱的香氣。
這天下午,陸明軒有一個至關重要的、關乎前期數十億並購案後續整合的董事會會議,未能前來。沈清辰獨自在展廳待到閉館時分,工作人員開始進行例行清場。她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承載了她太多情感與心血的空間,心中充滿了一種飽脹的、混合著成就感和淡淡疲倦的平靜。
就在她收拾好隨身物品,踏出圖書館那扇沉重的、帶有銅環的大門時,夕陽正好,將古老的石階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她停下腳步,站在暮色四合的街邊,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您好,請問是沈清辰沈小姐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而略顯沉穩的男聲,措辭禮貌周全。
“我是,請問您是哪位?”沈清辰的聲音帶著一絲詢問。
“冒昧打擾了。我姓秦,秦遠山,‘澄美術館’的館長。我前天下午仔細觀看了您的‘痕跡’展覽,印象非常深刻,無論是主題的深度挖掘,還是影像語言的獨特表達,都極具力量。”對方的語氣帶著真誠的讚賞,而非浮誇的客套。
澄美術館?沈清辰握著手機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些。那是國內公認的、具有學術引領性的私人美術館之一,以其館長秦遠山挑剔的眼光和敢於扶持具有潛力藝術家的魄力而聞名。能得到他的親自致電和認可,對任何處於上升期的藝術家而言,其意義遠超普通媒體的讚譽。
她迅速壓下心頭的波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保持著禮貌與不卑不亢的鎮定:“秦館長,您好。非常感謝您的認可,能得到您的關注,是我的榮幸。”
“沈小姐客氣了。不知您最近是否方便?我很希望能有機會與您當麵聊一聊,關於藝術,關於未來的可能性。”秦遠山的聲音依舊溫和,卻透露出明確的邀約意圖。
沈清辰心念電轉,迅速評估著日程:“我最近時間上相對靈活,主要看秦館長您方便。”
雙方很快便敲定了第二天下午,在澄美術館附近一間以安靜和隱私性著稱的咖啡館見麵。
結束通話,沈清辰將手機握在手中,指尖能感受到心臟因為興奮而稍顯急促的搏動。澄美術館的邀約,像一束更強烈的追光,驟然打在了她剛剛啟航的藝術道路上,預示著一個可能更為廣闊的平台。她深吸一口微涼的晚風,試圖讓這份喜悅沉澱得更紮實一些。她將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妥帖地收藏起來,準備晚上陸明軒回家後,再與他細細分享這份喜悅。
她抬步走向路邊,準備攔一輛出租車。然而,就在她目光隨意掃過街對麵時,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街對麵,臨時停車位上,靜靜地停著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窺膜,完全無法窺見內部,但那獨特的啞光漆麵、低調卻難掩奢華的車標,以及那個她隱約有些印象的、代表某個高端定製車行的車牌前綴——這似乎是蘇晚的座駕。
車子就那麼安靜地停泊在暮色中,沒有任何啟動的跡象,也沒有人上下車,仿佛隻是城市背景中一個沉默的注腳。
是巧合嗎?沈清辰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輕蹙了一下。蘇晚自開幕夜那次充滿象征意義的現身與言語試探後,便再無任何動作,這反而讓人有些不安。以她對蘇晚的了解,對方絕非輕易罷休之人。那通來自澄美術館的電話帶來的振奮感,仿佛被一絲極淡的、冰冷的薄霧悄然浸染,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疑慮。
她麵色平靜如常,並未駐足凝視,而是自然地伸手,攔下了一輛空駛的出租車。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報出地址後,她才狀似無意地透過後車窗,再次望向街對麵。
那輛黑色的轎車,依舊如同凝固的雕塑,紋絲不動,並未因她的離開而有所動作。
出租車緩緩啟動,彙入晚高峰逐漸洶湧的車流。沈清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流轉的霓虹燈光透過眼皮,留下模糊的光影。成功的喜悅,嶄新的機遇,以及那如同幽靈般、在不經意間悄然閃現的過往陰影……它們總是這樣交織纏繞,提醒著她,生活的劇本從不因某一幕的圓滿而戛然落幕。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指尖在陸明軒的聊天界麵上停留。最初想輸入“你那邊結束了嗎?”,想了想,刪掉。又輸入“晚上想吃什麼?我回去的路上可以買些菜。”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最終,她還是按熄了屏幕,將手機重新放回包裡。
她需要一點獨自的空間和時間,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重要邀約,以及那看似微不足道、卻如同芒刺在背的疑慮。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與陸明軒的關係,早已超越了需要事無巨細彙報、依賴對方提供情緒價值的階段。他們更像是兩棵根係緊密纏繞、共同汲取養分卻又各自向著天空奮力生長的樹,共享陽光,也分擔風雨,但始終保持獨立的枝乾與姿態。
出租車在擁堵的車流中走走停停。沈清辰睜開眼,看著窗外這個龐大而繁忙的城市,感受著內心深處那份曆經沉澱後愈發堅韌的力量。新的機遇已經主動叩門,她必須憑借自己的判斷和力量去把握;而潛在的暗流似乎也並未遠離,她需要更加警覺和清醒。
但無論如何,她知道,在那個被稱為“家”的燈火闌珊處,有一個人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