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疑是一個至關重要、可能扭轉局麵的信息!如果獵人內部存在分歧,那麼或許…存在著可以利用的矛盾?至少,眼前這個自稱“修複師”的老花匠,其立場似乎並非完全敵對,他的目的,至少在防止“鏡魘之心”暴走這一點上,與她的生存需求,存在暫時的、脆弱的交集。
信任的幼苗,如同石縫中掙紮求生的弱草,在危機四伏、充滿猜忌的土壤中,開始極其艱難地、試探性地萌發出一絲極其脆弱的綠意。
她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在那玉片尚存的空白邊緣處,同樣以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感知的鏡心本源能量,勾勒出一個極其簡略的、由幾道線條組成的、代表“王大夫人的府邸”的抽象符號,並附上了一個模糊的問號雛形。她需要知道,王家,在這盤錯綜複雜、殺機四伏的棋局中,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是棋子,是棋盤,還是…隱藏更深的棋手?
等待的回音,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為驚人,如同猝不及防的冰雹,砸得她心神俱震。
次日,當周影的視角再次投向那玉片時,其上已然出現了新的、更加深刻的能量刻痕,依舊是那內斂而精準、不帶絲毫個人感情的筆觸:
“王府…與‘造心者’,關聯甚深。慎近。”
王府與“鏡魘之心”的製造者關聯甚深!王家大夫人那平日裡看似雍容華貴、禮佛念經、與世無爭的表象之下,竟然隱藏著如此駭人聽聞的秘密!她並非單純痛失愛子、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家屬,反而很可能與這邪惡之物的源頭,有著千絲萬縷、甚至極其密切的聯係!甚至可能…是知情者,乃至是重要的參與者?
周綰君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自心底最深處迅速蔓延開來,瞬間通達四肢百骸。劉府是精心布置的陷阱,王府是那邪惡之物的源頭之一,鏡像獵人內部意見不一、暗流湧動…這潭水,遠比她最初想象的更加幽深、更加渾濁、更加殺機暗藏!
這個“修複師”,他知道的,遠比他已經透露出來的要多得多。他的警告,他提供的信息碎片,雖然零散,卻似乎隱隱指向一條可能存在的、曲折蜿蜒、布滿荊棘的生路。那剛剛萌發的、脆弱的信任幼苗,似乎也因此,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養分。
然而,就在周綰君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試圖通過那脆弱的玉片,進一步詢問關於“鏡中之她”的具體身份,以及月圓之夜那所謂的“儀式”更多核心細節時,意外,毫無征兆地、以一種最激烈的方式,轟然降臨!
那日黃昏,夕陽的餘暉如同稀釋的鮮血,將天際染得一片淒豔。周影剛如同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靠近那處作為唯一聯絡點的古老鏡骸,甚至還未曾調動精神、“看”清那玉片光滑的表麵是否鐫刻著新的內容,隻見那片由純淨能量構成的、原本穩定散發著微光的玉片,突然毫無征兆地、從最核心的內部,迸發出無數道細密得如同蛛網般的黑色裂痕!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喪鐘般清晰傳遞到周綰君意識最深處的碎裂聲,尖銳地響起!
下一刻,那玉片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充滿惡意與毀滅意誌的巨手狠狠攥住、碾壓,瞬間化作一團混亂的、失去所有結構與意義的慘淡光點,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便“噗”的一聲,徹底湮滅於影宅那永恒不變的灰蒙虛無之中,連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與此同時!
現實世界中,一陣突如其來的、粗暴刺耳的喧嘩聲,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後花園方向炸響!夾雜著厲聲的嗬斥、沉悶的掙紮、身體碰撞與花盆器具被踢翻倒地的雜亂破碎聲響!
周綰君心中劇震,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她猛地從繡墩上站起,幾步衝到窗前,一把推開了那扇虛掩的菱花格扇窗——
隻見暮色愈發濃重、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的庭院中,數名身形健壯、麵色冷硬如鐵、腰間佩著短棍的護院,正粗暴地反扭著老花匠那乾瘦的雙臂!老人那本就佝僂的身軀在他們的強力鉗製下,顯得無比瘦小脆弱,如同狂風中的殘葉。他掙紮著,枯瘦的脖頸上青筋暴起,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被捂住般的嘶啞嗚咽,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充滿了巨大的驚愕與…一種近乎絕望的、被背叛的憤怒。
劉把頭一臉陰沉地站在不遠處,仿佛從地底冒出的幽靈,手中捏著的,赫然正是老花匠那個從不離身的、破舊不堪的布袋!布袋口已被粗暴地扯開,幾件鏽跡斑斑的尋常花匠工具散落在地,而劉把頭那保養得宜、戴著玉扳指的手指間,正拈著幾錠明顯不屬於一個窮苦花匠所能擁有的、成色極佳、在暮色中閃著誘人賊光的雪花銀元寶!
“好你個老李頭!平日裡裝得老實巴交,竟敢監守自盜,偷盜府中庫銀!人贓並獲,鐵證如山,還有何話說?!”劉把頭的聲音冰冷而高亢,如同夜梟的啼叫,在愈發沉寂的暮色中傳得老遠,清晰地刺入周綰君的耳膜,“給我押下去!關入柴房,嚴加看管,待我稟明上頭,再行發落!”
“我沒有…冤枉…那是栽…”老花匠嘶啞的、微弱的辯駁聲,如同投入狂濤的石子,瞬間被護院們更加凶狠的嗬斥與毫不留情的推搡拖拽所淹沒。他那雙平日裡刻意維持著渾濁,偶爾才會閃過一絲洞悉世情精光的眼睛,在被人粗暴地拖拉著經過周綰君窗下的一瞬間,猛地抬起,極其短暫地、卻又無比精準地、如同最後燃燒的流星,望向了周綰君那扇半開的窗戶!
那眼神中,已沒有了往日刻意偽裝的渾濁與麻木,也沒有了暗中交流時的謹慎與警告,隻剩下一種極其複雜的、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的情緒洪流——有事情未竟的焦急,有對她身份可能暴露的深切警示,有無數未儘之言堵在喉頭的巨大遺憾,更有一絲…如同燃儘餘燼般的、令人心碎的決絕與了然!
周綰君猛地關上窗戶,發出一聲輕響,背脊緊緊貼著冰冷刺骨的牆壁,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帶著鐵鏽的巨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玉片毫無征兆地碎裂…修複師的聯絡被強行中斷、徹底暴露…
老花匠被構陷栽贓、當眾帶走…
這一切幾乎在同時發生,配合得天衣無縫,絕非巧合!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清除!
是誰發現了他?是那始終如同陰雲般盤旋在劉府上空的冰冷意識本體?是劉把頭背後那個真正的操控者?還是…獵人組織內部,那持不同意見的、主張更為激進“清除”手段的另一派勢力,終於動手了?
修複師是生是死?他會被如何處理?嚴刑拷打?還是…直接被“清除”?
而那個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能夠下令構陷並迅速帶走一個身份特殊的鏡像修複師的獵人頭目…究竟是誰?他此刻,是否就如同隱藏在黑暗中的蜘蛛,正潛伏在劉府的某個角落,用那雙冰冷無情、洞悉一切的眼睛,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嘴角或許還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殘酷笑意?
無數的疑問與冰冷的、如同實質的危機感,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周綰君徹底淹沒。那剛剛看到的一絲微弱曙光,那艱難建立起的脆弱聯係,瞬間被更為濃重、更為深沉的黑暗無情吞噬。敵友的界限,再次變得模糊不清,搖擺不定,而窗外,那輪代表著最後期限的圓月,正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漠,一天天,豐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