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沈忠在佛堂東耳房的短暫會麵,如同一劑強心猛藥,注入了沈青梧瀕臨枯竭的心脈。血淋淋的家族慘狀並未將她擊垮,反而將那深埋骨髓的恨意淬煉得更加冰冷堅硬,化為支撐她繼續前行、攀爬複仇絕壁的、不容折斷的脊梁。
回到西暖閣,麵對宮女送來的、來自太後賞賜的時新瓜果(這個季節能見到鮮亮的蜜桔和飽滿的冬棗,可見慈寧宮之權勢),沈青梧已能維持恰到好處的平靜與感恩。她拈起一枚蜜桔,指尖感受著那冰涼光滑的觸感,思緒卻如窗外再次聚攏的鉛雲,翻湧不息。
沈忠帶來的信息量巨大,也帶來了更多疑團。劉文淵,戶部尚書,劉嬪之父。這條線從後宮蔓延至前朝,從構陷妃嬪到插手邊關軍務,甚至可能牽扯通敵叛國!其心之險,其誌非小。父親密信中所指“禮佛心善”的宮中貴人,究竟是不是太後?若是,太後如今所為是真心翻案,還是更深的權術博弈?若不是,那後宮之中,還有誰隱藏得如此之深?
還有文秀。這個本該死去的張美人舊宮人,竟成了串聯吳嬤嬤、蘇淺雪、乃至可能王選侍的關鍵節點。張美人當年的巫蠱案,與如今的種種,是否同出一源?
線索如一團亂麻,但沈青梧知道,自己已抓住了幾根關鍵的線頭。接下來的日子,她必須比以往更加耐心,更加謹慎,在太後的眼皮底下,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將這些線頭一一理順,織成一張足以網羅所有仇敵的致命羅網。
她開始更加積極地“配合”靜養。每日按時服藥,在太醫問診時,偶爾提及仍舊有些心悸、多夢,言語間流露出對乾元殿那晚的“後怕”。她閱讀太後送來的書籍,尤其是一些前朝檔案、地方誌乃至醫書藥典,時常“不經意”地向崔嬤嬤或身邊宮女請教某些生僻字詞或典故,態度謙和,像個渴求知識又因經曆坎坷而格外敏感脆弱的“病人”。
這些舉動,落在監視者眼中,是逐漸適應新環境、試圖尋找精神寄托的表現,並無異常。而沈青梧則在看似隨意的翻閱和詢問中,不動聲色地收集著信息,印證著記憶,梳理著線索。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尤其是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湍急的慈寧宮。
臘月二十,小年前一日。宮中開始有了些年節前的忙碌氣氛,各宮都在準備祭祀、賞賜等事宜,連慈寧宮也多了幾分進出的人氣。崔嬤嬤似乎格外忙碌,進出西暖閣的次數減少,但每次來,都會多看沈青梧幾眼,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慎。
這日下午,崔嬤嬤再次來到西暖閣,手中端著的卻不是藥碗,而是一個小巧的錦盒。“沈姑娘,”她將錦盒放在桌上,語氣如常,“太後娘娘念您獨自靜養,恐您煩悶,特讓老奴將一些舊年收著的小玩意兒送來,給您解解悶。都是些女子喜歡的珠花、絡子、香囊之類,雖不貴重,勝在精巧。”
沈青梧起身道謝,目光落在錦盒上。紫檀木的盒子,邊緣磨損,確像是存放多年的舊物。她打開盒蓋,裡麵果然躺著幾支樣式簡單的銀簪、幾串褪色的彩珠、幾個繡工尋常但配色彆致的香囊荷包。看起來,確實像是太後年輕時或宮中低位妃嬪用過的舊物。
“太後娘娘恩典,青梧感念於心。”沈青梧拿起一支簪頭刻著簡單雲紋的銀簪,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簪身,眼神適時地流露出幾分對舊物的感懷。
崔嬤嬤點點頭:“姑娘喜歡就好。太後娘娘還說,這些舊物雖不起眼,有時卻比那些簇新的金玉,更耐琢磨。姑娘閒時,不妨細細看看。”
說罷,她不再多言,行禮退下。
沈青梧待她離開,關上房門,回到桌邊,重新審視錦盒裡的東西。太後讓崔嬤嬤特意送來一盒“舊物”,絕不會隻是單純的“解悶”。那句“更耐琢磨”,分明是意有所指。
她將盒中物品一件件取出,擺在桌上,就著明亮的窗光,仔細檢視。
銀簪質地普通,簪頭雲紋是最常見的樣式,並無特殊。彩珠串是普通的琉璃和瑪瑙,顏色暗淡。香囊荷包的繡樣也平平無奇,無非是些花草蟲鳥。
似乎……真的隻是尋常舊物。
沈青梧微微蹙眉,難道是自己多心了?不,太後行事,絕不會無的放矢。她耐著性子,又將每件物品拿在手中,反複掂量、觀察,甚至輕輕嗅聞。
當拿起一個靛藍色底、繡著白色小雛菊的舊香囊時,她的動作頓住了。
這香囊看起來與其他幾個並無二致,布料半舊,繡線有些脫落。但入手的分量……似乎略沉一絲。而且,靠近細聞,除了陳年香料殘留的極淡草木氣息,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混合著灰塵和某種特殊藥味的異樣氣息。
她心中一動,取來妝奩裡一根細長的銀挑簪(慈寧宮提供的日常用具之一),小心翼翼地挑開香囊側邊一處不起眼的縫合線。線頭早已鬆脆,輕輕一挑便開了小口。
她將香囊倒置,輕輕抖動。
幾粒細小的、暗褐色的、像是植物種子或乾枯花蕊的碎屑掉了出來,落在雪白的宣紙上。同時,還有一張卷成細條、顏色泛黃、幾乎與香囊內襯同色的薄紙片,也跟著滑出。
沈青梧屏住呼吸,用銀簪輕輕撥開那些碎屑,小心地展開紙片。
紙片很小,隻有寸許長,半寸寬,紙質脆薄,邊緣毛糙。上麵用極細的墨筆,寫著一行蠅頭小楷,字跡娟秀,卻因年代久遠和折疊磨損,有些字跡已然模糊:
景和九年三月廿七,長春宮偏殿戌時三刻,見秀攜黑匣入,亥初火起。劉嬪宮女春杏遞話:“主子說,乾淨了。”匣似有嬰啼異響,未敢近。
短短數語,卻讓沈青梧渾身血液驟然冰冷!
景和九年三月廿七,長春宮偏殿走水!果然是人為縱火!時間精確到戌時三刻(晚上八點三刻)有人攜黑匣進入,亥時(晚上九點)起火!縱火者是“秀”——文秀!傳遞消息的是劉嬪的宮女春杏!黑匣內有“嬰啼異響”!
這分明是一份目擊記錄!記錄者是誰?為何會將這驚天的秘密藏於一個看似普通的舊香囊中?這香囊又是如何落到太後手中,太後又為何特意在這個時機,通過這種方式,“送”到自己手裡?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心頭。但更讓沈青梧心驚的是那“嬰啼異響”。什麼匣子會發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響?是活嬰?還是……巫蠱邪術所用的器物?聯係到王選侍的咒骨、李美人的小產、蘇淺雪可能涉及的陰私手段……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漸成形。
難道,當年長春宮那場火,燒毀的不僅是“證據”,更是某種用嬰兒或胎兒製成的、極其邪惡的巫蠱之物?文秀是執行者,劉嬪(或其背後的劉家)是主使或知情者?王選侍因為偶然目睹或知曉內情,才遭滅口(或被迫害至冷宮)?
而太後……太後早就掌握了這份關鍵證詞!卻隱忍不發,直到今日,借自己這把刀,才將其展露一角!太後到底想做什麼?是借刀殺人,清除劉家勢力?還是另有更深遠的圖謀?
沈青梧將紙片上的內容反複默記數遍,確認爛熟於心,然後將其連同那些暗褐色碎屑一起,湊近炭盆,看著它們化為灰燼。香囊的破損處,她用同樣的靛藍色絲線(從另一個舊荷包上拆下)小心縫合,儘量恢複原狀。雖細看仍有痕跡,但混在一堆舊物中,並不顯眼。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椅中,掌心微潮,後背卻滲出冷汗。太後這輕輕一推,將她直接推到了懸崖邊緣,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陰謀深淵,後方……已無退路。
但她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深淵之下,埋葬著她的仇人,也或許埋葬著最終的真相。既然已無路可退,那便縱身一躍,看誰能在這黑暗的撕扯中,最終抓住那根救命的繩索,或者,將敵人一同拖入萬劫不複。
她將香囊放回錦盒,與其他舊物混在一起,蓋上盒蓋。麵上恢複平靜,甚至拿起那本未看完的醫案雜記,繼續翻看起來,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