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潔看著吳夫人略顯倉促離開的背影，心中並無波瀾。
她太清楚這些貴婦人的心思了，無非是想占點便宜，或是借人情攀附關係。趙大勇……這個名字像一根刺，雖已拔除，留下的隱痛卻仍會不時襲來。
“娘，那人是誰啊？馬車真氣派。”趙大鳳湊過來，好奇地問。
“一個不相乾的客人罷了。”梁潔淡淡地說，隨即轉移話題，“明日我要和蕭墨去一趟枯井村，家裡和廠子你多看顧些。對了，去跟你李嬸說，晚上多備幾個人的飯菜，理正可能帶枯井村的人過來商議。”
“哎，好。”趙大鳳應著，不再多問。
次日清晨，梁潔和蕭墨便駕著驢車往枯井村去。枯井村比李家村更偏僻些，但村裡人確實如蕭墨所說，更顯敦厚樸實。理正已提前打過招呼，兩人一到村口，就見枯井村的裡長帶著幾個壯實漢子等在那裡。
“梁廠長，久仰久仰！”枯井村裡長是個黑瘦精乾的老頭，姓孫，說話爽利，“老李都跟我說了，你們那土豆活計，我們村的人保準給你乾得又快又好，工錢就按你們說的，一天十文，管一頓晌午飯，成不？”
“成！孫裡長爽快，我們也放心。”梁潔笑著應下，將挖土豆的注意事項和存放要求細細說了。
孫裡長拍著胸脯：“您放心，我們村的人手腳麻利，也實在，絕不會出李家村那種偷奸耍滑的事。明天一早，我就帶二十個人過去！”
事情談得順利，梁潔心頭輕鬆不少。回程路上，蕭墨趕著車，忽然開口：“娘，趙大勇那邊……若那吳夫人說的是真的，他腿折了流落街頭，我們……”
梁潔望著車外漸漸泛黃的秋野，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卻堅定：“蕭墨，心軟要看對誰。趙大勇嗜賭成性，屢教不改，甚至能做出夥同外人坑害親娘的事。我給了他無數次機會，是他自己把路走絕了。如今他是生是死，都與我們無關。咱們的日子剛有起色，廠子、學堂、那麼多跟著我們吃飯的人，不能再被拖累。”
蕭墨點點頭：“我明白了，娘。”
“你明白就好。有些人，斷了就是斷了，拉扯不清，反受其害。”梁潔說完，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又過了兩日，枯井村的二十個勞力加入了挖土豆的隊伍。果然如孫裡長所言，這些人乾活賣力，秩序井然，效率一下子提了上來。加上李家村剩下的人也更認真了些，挖土豆的進度快了許多。
學堂募捐的事，理正也在村裡說了。起初有些人家不太情願，但聽說梁潔出了大頭，又想到孩子讀書是長遠好事，最後大多數都同意了按戶出200文。理正忙著登記造冊，選址看料，村裡難得地有了些熱鬨的盼頭。
這天下午，梁潔正在廠裡查看新一批美顏霜的灌裝，趙大鳳急匆匆跑進來：“娘，門口……門口來了個男的，坐著輛破板車，腿上綁著樹枝，說是……說是趙大勇，非要見您。”
梁潔手裡的動作一頓，臉色沉了下來。該來的，還是躲不過。
她放下東西，走到鑫馳日化門口。隻見一輛吱呀作響的板車上，趙大勇蜷縮著，一條腿用臟布和樹枝固定著，臉上胡子拉碴，身上衣服破爛，哪還有半點從前油頭粉麵的樣子。他看到梁潔，眼睛一亮，隨即擠出兩滴眼淚，嚎了起來：“娘啊！我的親娘啊！兒子知道錯了，兒子差點就死在外頭了！您不能不管我啊！”
他的哭嚎引來了不少村民圍觀，指指點點。
梁潔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半分波瀾：“趙大勇，我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你我母子情分已儘。你姓趙，我姓梁，這裡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娘。”
“娘！您不能這麼狠心啊！我腿都斷了，是那個姓吳的婆娘，看我沒利用價值就把我扔出來了！我現在身無分文，沒地方去，會餓死凍死的！您就看在死去爹的份上，給我一口飯吃，找個地方養傷吧！”趙大勇哭得鼻涕眼淚橫流，試圖打動梁潔。
梁潔卻冷笑一聲：“你爹？你爹若在天有靈，看到你變成這副賭鬼無賴的模樣，怕是要氣得再死一次！你有手有腳時，不想著正道，專走歪門邪道，坑蒙拐騙，連親娘都坑。如今殘了，倒想起娘來了？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我改！我一定改！娘，我這次真的知道錯了！我發誓再也不賭了！”趙大勇舉手發誓。
“你的誓言，早就不值錢了。”梁潔轉身，對門內的趙大鳳和聞聲出來的李大嬸說道，“大鳳，去拿五十文錢給他。李嬸，麻煩你去村裡請兩個人，用這板車把他拉到鎮子口放下。從此以後，他是死是活，與我們鑫馳日化、與李家村，再無瓜葛！”
“娘！您不能這樣！您這是要逼死我啊！”趙大勇見梁潔如此決絕，慌了神，開始口不擇言，“大家評評理啊！當娘的這麼狠心，對親生兒子見死不救啊！”
圍觀的村民中，有人露出不忍之色，但更多的人卻是搖頭。趙大勇從前在村裡的做派，以及他如何坑害梁潔的事，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
李大嬸啐了一口：“呸！趙大勇，你還有臉叫屈？當初你差點把你娘逼上絕路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她是親娘？梁廠長如今帶著大家過好日子，你可彆又來禍害！趕緊走吧！”
很快，兩個村裡的漢子過來，不顧趙大勇的掙紮叫罵，抬起板車就往村外走。梁潔將五十文錢扔在板車上，轉身進了院子，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院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趙大鳳有些擔憂地看著母親。梁潔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女兒的手：“沒事。心軟一次，後患無窮。咱們的土豆快挖完了，學堂也快動工了，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她的目光投向院子裡晾曬的藥材和忙碌的工人，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明亮。過去的陰霾必須斬斷，未來，要靠自己一步步踏踏實實地走出來。
幾天後，最後一批土豆終於全部收挖入庫。學堂的地基也在李家村東頭的一片空地上打下了第一塊石頭。天氣雖然漸涼，但村子裡卻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熱氣。
梁潔站在即將成為學堂的空地前，聽著孩子們隱約的嬉鬨聲，看著遠處蕭墨帶著人在整理倉庫，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片土地，終於開始孕育新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