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夫人從善如流地坐下,腰杆挺得筆直:“將軍,這麼多年沒見,沒想到您竟……”話說到一半,聲音就哽住了。
她的目光忍不住往謝無戈蓋著薄被的腿上落,關切和探詢半點沒藏。
“不過是苟活罷了。”
謝無戈笑了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旁人的事,可搭在薄被上的手,指節悄悄泛了白。
韓夫人的目光像道強光,把他拚命藏著的狼狽與不堪照得一乾二淨。
這位舊日部屬的忠心和疼惜,反倒比任何嘲諷都戳人,既讓他心裡發緊,又莫名生出一絲久違的、沉甸甸的責任。
他重傷那會,不是沒找過名醫。
說法都差不多:脊柱傷了,經絡斷了,還中了奇毒,一點點蝕著皮肉骨頭,吃藥敷藥都沒用。
他早就認了命,甚至覺得這是解脫,是對當年失敗的懲罰。
“一個再也站不起來的廢人”——這話像層冷甲,把他和那些滿是榮耀又藏著背叛的過去,徹底隔開了。
韓夫人欲言又止,壓下翻湧的情緒,臉上又恢複了爽利:“托將軍的福,當年赤焰軍解散後,我卸了戎裝,嫁了現在的夫君,做點南北貨生意,勉強混口飯吃。”
她頓了頓,視線又落回謝無戈的腿上,“將軍的傷……如今好些了嗎?我帶來些北地尋來的藥材,說不定能……”
“還是老樣子。”謝無戈打斷她。
他不想在這事上多扯,更不願接下這份帶著憐憫的好意——那會讓他覺得,連最後一點體麵都留不住。
他飛快轉了話題:“你這次來,不隻是為了看我這個廢人吧?”
韓夫人臉色一正,壓低聲音:“不敢瞞將軍。我這次南下,一來為生意,二來是受幾位老弟兄所托,打聽您的下落。一得知您在這兒,就趕緊趕過來了。”
她看了眼旁邊的蘇小小,猶豫了一下,沒往下說。
“無妨,她是我內人。”謝無戈淡淡地補了一句。
內人……蘇小小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臉上卻使勁繃著,裝作平靜。
韓夫人眼裡的驚訝更濃了,對著蘇小小點頭致意後,繼續道:“將軍,朝廷近來似有變動。當年的事,說不定有轉機了。幾位老大人一直在暗中周旋,我們……都盼著將軍能早點好起來,再站起來。”
謝無戈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薄被邊角,被子底下,是他毫無知覺的雙腿。
就這副殘軀,談什麼“再振旗鼓”?
難不成要被人抬著,去麵對當年的敵人和同僚?那可比死還丟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有心了。替我謝謝他們。隻是我現在這副樣子,談何再站起來?”
“將軍!”韓夫人急了,往前湊了湊,“您可不能……”
“好了。”謝無戈抬手打斷她,“你的意思我懂了。舟車勞頓,先去歇著吧。小小,帶韓夫人去安頓一下。”
送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韓夫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起身行禮:“是,將軍好生休養,民婦告退。”
蘇小小領著韓夫人出來,把謝無戈之前養傷住的那間還算整齊的空廂房收拾出來。
韓夫人帶來的嬤嬤和隨從,安置在了鄰居家的空房裡,蘇小小多給了點銀子,鄰居也樂意幫忙。
忙活完這一切,蘇小小回到堂屋,心裡跟翻江倒海似的。
赤焰軍,舊部,朝廷變動。
謝無戈的身份,比她想的複雜得多,也危險得多。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韓夫人,看著是友非敵,但她的到來,就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裡,攪得人心惶惶。
看樣子,更大的麻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