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點什麼?”藍煙問陳泊禹。
“我點了外賣。”
這小區以前是某國企的家屬區,附近不乏好吃的,但都是蒼蠅館子。
藍煙以前帶陳泊禹去過一次,他整個人局促得無處下腳,坐立難安,仿佛空氣裡都帶有某種致命病菌。
陳泊禹家境優渥,陳家實業起家,在整個南城,乃至長江以南地區都排得上號。
他本質倒不是嫌貧愛富,隻是養尊處優慣了,不適應太過市井的地方。為了不辜負藍煙的心意,那天他吃得也算配合。
隻是從那以後藍煙就不再做此嘗試,談戀愛講究求同存異,她沒有把一點小事上升到“愛與不愛”這種高度的癖好。
藍煙住在六樓,沒電梯,有時候忙起來缺少運動,爬樓也算聊勝於無的彌補。
進門,藍煙叫陳泊禹坐,她先去洗個澡。
洗完出來,陳泊禹的外賣也到了,似乎是什麼紅酒酸奶油牛肉意麵。
有次幫忙丟垃圾,藍煙不經意看見外賣袋子上釘著的小票,小少爺一頓外賣三百塊,而她一周的夥食費可能也不過四百。
藍煙是物欲非常淡的人,不然大可以靠臉吃飯,而不必從事毫無錢途的書畫修複這一行。她對彆人的財富沒有什麼占有欲,也從來不會根據對方的財富地位,來決定自己為人處世的態度。
但階層差距並不是一件容易消解的事,隻是換了更隱蔽的方式蟄伏於他們的關係裡。
陳泊禹將餐盒打開,取出長筷,“要再吃點嗎?”
藍煙搖頭:“我已經刷過牙了。”
藍煙頭發半乾,走到陳泊禹身邊,把一旁的立式電風扇打開,拖出一張椅子坐下,支起雙腿,腳蹬在椅子邊緣,拿起手機,開始處理微信消息。
吹頭發、陪人吃飯、回複消息……三不耽誤。
陳泊禹看著她笑。
藍煙瞥他,“笑什麼?”
“笑你很可愛啊。”
“……”
陳泊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T恤,肩膀平闊,把簡單的版型也撐得很好看。
他吃東西非常斯文,配合一張俊逸清揚的臉,足以將她的出租房升格為高級法餐廳。
“上次送給你媽媽的生日禮物,她喜歡嗎?”藍煙問。
“……嗯。很好啊,她很喜歡。”
藍煙從手機屏幕上抬眼,看向陳泊禹。
如果說,信口胡說有段位,梁淨川是王者級彆,那陳泊禹就是青銅級彆。
“你如果不告訴我她哪裡不滿意,我下次沒法改進。”
陳泊禹頓了一下,笑說:“禮物很多,其實她還沒來得及全部拆完。”
這一句也是謊言。
但藍煙懶得追問了,他不說實話,肯定有他的理由——也不難猜,無非是覺得說出來會傷害她的自尊心。
一份外賣,陳泊禹隻吃掉一半,剩餘的全都扔了。
把外賣袋放在門口後,他走進來問道:“有冰水嗎?”
“有。忘記給你拿了。”藍煙起身往廚房走去。
冰箱門打開,淡白的燈光照在她臉上,顯出一種潔然的疏離感。疏離幾乎是藍煙漂亮的核心特質。
陳泊禹看了一瞬,不自覺地朝她走過去,從背後挨近,把下巴往她肩膀上一靠,“煙煙。”
“嗯?”
“搬去我那裡住吧。”
藍煙高中和梁、陳兩人不同校,但也從同學那裡輾轉聽說過,四中有兩個大帥哥,氣質迥異,一冷一暖,任君挑選。
人在傳八卦的時候,什麼鬼話都能編出來。
藍煙討厭梁淨川,一開始連他身邊的人也看不順眼,但幾次碰麵,陳泊禹對她都是笑臉相迎。
她暫且放下成見,客觀評估了一下他這個人,承認那些鬼話不算誇張,他長相上與梁淨川伯仲難分,性格卻比梁淨川好了不止一點半點。
後來梁淨川和陳泊禹去了大學,跟她一個高中生幾乎沒什麼交集;再後來她北上求學,兩年後陳泊禹又去了國外……
她真正跟陳泊禹搭上線,是研三的下學期。
那時她論文預答辯結束,待在北城沒什麼事,就提前進了繕蘭齋實習。
五月底梁淨川過生日,回了趟南城。生日在家裡過,他把陳泊禹也叫上了。
那天陳泊禹頻頻找她搭話,散場時問她要了微信。之後時不時跑去繕蘭齋,到她麵前晃悠,請她吃飯,約她逛展……
她的老板兼師傅,也即繕蘭齋的主人褚蘭蓀當然不高興,一個外人,天天跑來彆人工作的地方算什麼回事。
小少爺大手一揮,給工作室捐了一台斷層掃描儀,一台熒光光譜儀,從此之後,院子門口的保安都開始對他笑臉相迎。
持續了將近三個月,有天下午,她坐在裱牆前給一幅畫全色,一連兩小時沒怎麼挪窩,等天光不大好了,回神時,才想起來旁邊還有個人。
陳泊禹靠著窗戶,一直在看她,她轉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笑笑說: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你工作會想到“永恒”這個詞。
她不清楚自己是被這句話打動,還是被他那時候不同於平日和煦開朗,而是略顯疲憊和柔軟的笑容打動。
藍煙頓了一下,“這套房子我剛續租……合同簽了三年。”
“違約金很高?”
“不是……”藍煙斟酌道,“這裡離工作室近,我早上想多睡一會兒。”
“我們可以重新找個你上班近的地方。”
藍煙不說話。
陳泊禹手臂抱住她的腰,往後摟了一下,抱得更緊,臉埋在她的肩窩,聲音有些含混:“後麵要準備融資的事,會很忙,我不想經常見不到你。”
“我不加班可以過去找你吃飯。”
“……不夠。”
冰箱發出警報聲。
藍煙拿出水瓶,闔上了冰箱門,坦誠地說:“我暫時還不習慣跟另一個人住在一起。”
“我們在一起馬上兩年了。”
“……抱歉。”
這是第二次提出同居被拒絕,陳泊禹當然免不了有些失望,但沒再說什麼。
藍煙轉過頭。
對視片刻,陳泊禹問:“去我那裡嗎?”
“我洗過澡了,不想再出門。”
“好吧。”
臥室空調上了年頭,製冷效果不大好,房東在國外,叫藍煙自己找人換,費用全額報銷。她不怎麼怕熱,湊合也能用,加上忙起來沒時間,拖來拖去夏天都過去一半了,好像更沒有更換的必要。
陳泊禹出汗太多,皮膚黏黏糊糊挨在一起的感覺讓他很不喜歡,因此他沒有太投入,一結束便立即起身去淋浴。
片刻後一身清爽地回到臥室,坐在床邊,伸手捋一捋黏在藍煙臉上的發絲,再度問:“真的不考慮嗎?”
他好像心情變好了一些,這次提議的語氣沒再那樣鄭重。
藍煙側躺著,臉埋在枕頭上,淡淡地“嗯”了一聲。
陳泊禹輕撫她的額頭,溫聲問:“不去洗澡?”
“……待會兒。”
“怎麼了?”陳泊禹察覺到她好像有些不高興。
“沒事。”藍煙拂開他搭在肩頭的手,起身。
計較他因為怕熱,結束以後沒有抱她這件事,好像有點小題大做了。
藍煙從浴室出來,陳泊禹人也到了客廳,坐在沙發上回複微信消息,空調被他開到了一個很低的溫度。
“你回家去睡吧。”藍煙說。
“沒事。我睡沙發。”
“我還是建議你回去。”
陳泊禹立即抬頭看她。
大部分的壞情緒在藍煙這裡都不會留存太久,可能這也是很多人覺得她有點冷漠的原因之一,譬如吵架,對方還沉浸在情緒裡,她卻已經翻篇了,多少顯得有點無情。
而這種翻篇後的冷靜,也常會被對方解讀為某種冷戰的信號。
“煙煙,我過來不是為了……”陳泊禹表情有些複雜,藍煙這樣趕他走,顯得他過來隻為了跟她上床一樣。
“我知道。我沒有這樣揣度你,隻是臥室很熱,客廳沙發很短,你會休息不好。”
陳泊禹最後還是回去了。
藍煙躺在床上,一邊劃拉手機屏幕挑選空調,一邊盤算後麵幾天的安排。
加急委托要趕緊做出來,這個周末肯定沒空休息……
她有點心煩,手機丟到一邊,懶得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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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泊禹陡然地忙起來,兩個人一周就見了一次麵,藍煙更換空調的事情,也就一拖再拖。
信件修完,做了一個鏡片形式的裝裱,湯望薌微信上看過照片,很滿意,說下午親自來取。
藍煙拾起被耽擱了幾天的上一副送修件,那是民國畫家仿的宋人山水圖,之前隻做完了洗揭補全的前兩步,畫心背後整體貼了一張新命紙,尚有百來處大小不一的缺口和折痕等待處理。
這畫破損嚴重,缺口遍布,整補更為合適。
畫放在長逾三米,髹朱紅大漆的裱畫桌上,藍煙開始最耗工夫的修補工作。
先用手術刀將補紙刮去多餘部分,以契合缺口形狀,再細致地把1毫米左右的搭口,刮出平緩的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