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女朋友了嗎?”
“沒有。”
“那要不要給你介紹對象?我們族裡的女孩子,除了又盈這個竄天猴,彆的都是才貌雙全……”
陳又盈皺鼻嗔道:“大嬸嬸!”
大家又哈哈大笑起來。
梁淨川亦不失笑容:“還沒立業,不好耽誤彆人。等我和泊禹事業做成功了,一定請阿姨親自為我把關人生大事。”
唐佩玲:“你這個人,怎麼跟魚一樣,滑不溜手的。”
氣氛活躍至此,陳永茂提議大家一起碰一杯。
陳又盈發現了梁淨川杯子裡的竟然是果汁,嚷著要讓他換成紅酒,他堅持等會兒還要開車不便飲酒,沒人能勸動,隻好由他了。
杯子碰了一圈,梁淨川將其放下時,察覺到藍煙瞥了他一眼。
他轉過頭,趕在她收回目光時,捕捉到了這一眼的意思:好裝。
藍煙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北城讀的,她大三那年,梁淨川獲得了TOP高校的直博機會,去了北城。
兩人雖同在北城,卻不同區,地鐵也要一小時,本來就互相不順眼,自然不會有什麼交集。
梁淨川倒是聯係過她,冷不丁地會給她發條消息,叫她出來吃飯;或者說藍駿文聯係了他,讓他給她送感冒藥。
總歸見麵次數寥寥,大多數的會麵,還是發生在節假日的家裡。
藍煙不知道他在什麼時候修煉出了這樣一副社交麵具,圓融得滴水不漏,配合一副金昭玉粹的皮囊,輕易能博人好感。
可一個人的本質怎麼會輕易改變,她比誰都清楚,這副麵具之下的梁淨川,冷淡傲慢又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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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頓家宴,吃了快一個小時。
大家移步客廳,飲茶解膩。
藍煙來了一通工作電話,室內吵,她出去後院接聽。
通話有些長,結束之後,正要進去,看見前方露營椅有個人在抽煙,星點紅焰,青煙繚繞,似乎是陳泊堯的妻子袁千雲。
藍煙出聲:“是不是打擾你了?”
袁千雲:“沒有。我後來的。”
藍煙點了點頭,頓一下,又微笑說道:“剛剛……”
袁千雲眉毛立即擰起來,開口換成了英語,劈裡啪啦地說了一串什麼。
隨即將沒抽完的煙,用力地摁進隨手帶的煙灰缸裡,從椅子上起身,不再看她,大步朝門口走去。
藍煙英語水平隻夠日常交流,所以袁千雲這番話她聽得很費力,但勉強理解了大概,意思是她在國內不會待很長的時間,沒空陪小孩子玩“交朋友”的過家家遊戲。
她可能誤解藍煙是要借著剛加上微信的熱乎,跟她拉近關係。
話非常不客氣,似乎一點也不怕因此得罪陳泊禹。
藍煙立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人在麵臨劈頭蓋臉的指責時,第一時間都是懵的。
過了一會兒,藍煙轉身。
卻瞬間凝住表情。
簷下的廚房窗邊,立著一道身影。過於熟悉,她一眼認出,那是梁淨川。
他手裡端著一隻水杯,視線投向她的方向,目光深晦,看不出有什麼情緒。
藍煙緊蹙眉頭。
他一定得意極了吧,親眼目睹她試圖與陳泊禹家人搭話而不得的醜態。
就這麼想攀上高枝?——他一定會這樣說。
然而,梁淨川並沒有作聲,神情也顯得有些凝重。
靜默一瞬,他收回目光,正欲轉身進去,卻又頓住腳步。
——廚房裡麵傳出了說笑聲。
甜而脆的聲音,屬於陳又盈:“大嬸嬸,有什麼甜點吃嗎?”
唐佩玲:“沒吃飽啊?”
陳又盈:“沒吃甜點總覺得這頓不完整。”
唐佩玲哈哈一笑。
有似是保姆的人插話:“這有藍煙小姐帶過來的芝味記的蛋糕……”
陳又盈:“芝味記是哪家?好像沒聽過?”
唐佩玲:“好像是本地的什麼名牌,我也沒吃過。我容易過敏,沒吃過的不敢嘗,趙姐你不嫌棄的話拿去吃吧……又盈喜歡椰奶凍,趙姐你給她拿那個……”
梁淨川倏然抬眼,看向藍煙。
他很希望她沒有聽見,但這麼大的聲音,即便隔得再遠一點,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藍煙麵無表情,把手機捏在手裡,快步朝門口走去。
梁淨川等她身影進了門裡,邁步跟上。
客廳裡,陳泊禹還在跟他大哥閒聊。
藍煙徑直走到陳泊禹身邊,低頭輕聲說:“我準備回去了。”
陳泊禹轉頭,有些驚訝,“不是才來沒多久嗎?再坐會兒吧,你不是說想學打麻將,大嫂有事出去了,等她回來……”
藍煙打斷他的話:“真要走了,明天要早起。”
陳泊禹自然不大高興,但也不再勉強,站起身,對陳泊堯說,“我送送。”
又是一番客套的挽留。
藍煙望見唐佩玲從廚房走了出來,不失禮數地打聲招呼:“阿姨,我先回去了。”
唐佩玲淡笑:“再坐會兒吧。”
“感謝您的招待,明天早起有工作,就不繼續叨擾了。”
“客氣。以後常來玩。”
唐佩玲把人送到門口,藍煙叫她留步。
唐佩玲看向陳泊禹:“泊禹你喝了酒,安排司機送一下。”
陳泊禹點頭:“知道。”
司機剛送袁千雲出去了,說還要一會兒才回來。
陳泊禹握住藍煙的手臂,低聲勸說:“回屋裡坐一會兒,等車來了再走吧。”
“不用,我自己打車。
陳泊禹耐心哄道:“外部車進不來,從這走到大門口一公裡多。”
藍煙說沒事,仿佛打定了主意必須馬上離開了。
陳泊禹難免蹙眉,語氣卻還算溫和:“和我說說,怎麼又不開心了?”
又。
藍煙頓住腳步:“陳泊禹,你應該知道我非常討厭臨時的安排。”
“我也做了補救,我安排你換衣服了,煙煙。而且你始終不信,我爸媽並不是以貌取人的人……”陳泊禹抬手按住額頭,歎了一口氣。
歎氣的意思很明了:你怎麼這麼難取悅。
“我有時候很沒信心,煙煙,你是真的想跟我走下去嗎?住到一起你不答應,來我家裡吃飯,你也對我的家人毫不熱情。我剛剛找機會讓你跟我大嫂接觸,你也……”
“你是真的看不出來,她並不想加我的微信嗎?”
“她加了目的不就達到了嗎。煙煙,如果做任何事情都是情緒先行的話,你會很難受。”
藍煙沉默一霎,“你可以保留你的觀點,我也並不想跟你爭輸贏。”
說著,輕掙一下,把手臂從陳泊禹手裡掙脫出來,飛快往前走去。
她個子高挑,步伐也快。
陳泊禹趕緊快走兩步跟上去,剛要伸手去攬藍煙的肩膀,黑暗裡“嘀”一聲,響起車子解鎖的聲音。
陳泊禹回頭望去,是梁淨川正走下台階。
陳泊禹:“你要走了?”
“嗯。回公司有點事。”
陳泊禹看了看已快要走到門口的藍煙,無奈道:“幫我送送?”
又向著門口喊道:“煙煙,你坐你哥的車回去。”
背影沒有停,也不知有沒有聽見他的話。
陳泊禹歎聲氣,隻得對梁淨川說道:“麻煩你了,我等她冷靜點了再去找她。”
梁淨川:“我看她挺冷靜的。”
陳泊禹轉頭看梁淨川。
梁淨川聲音裡沒什麼情緒,不大能聽出來這句話是什麼語氣。
“走了。”梁淨川說,“送到了給你發消息。”
陳泊禹點頭:“謝謝。”
藍煙當然聽見了陳泊禹的話,但比起還要再打起精神與梁淨川針鋒相對,她寧願步行一公裡到門口去打車。
近光燈從身後照過來,一陣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響,車在她身邊停下。
聲音自駕駛座傳來:“上車。”
藍煙沒有搭理他。
“後麵來車了,堵路上沒公德,快上來。”梁淨川淡淡地說。
藍煙猶豫一瞬,還是拉開了車門。
扣上安全帶,車子啟動,她背靠座椅,始終沉默。
直到車開出了彆墅區,她忽說:“你是不是聽到我跟陳泊禹吵架了。”
梁淨川不諱言:“嗯。”
“他最後叮囑了你什麼?讓你勸和?”
“沒興趣做你們的愛情保鏢。”
藍煙又不再作聲。
車在光影裡穿行一陣,梁淨川看左後視鏡查看路況,目光兩次掠過藍煙。
她高興不高興都是繃著一張臉,一般人其實很難看出差彆。
“怎麼不告訴陳泊禹蛋糕的事。”梁淨川問。
“沒什麼意義。他不會不知道他媽媽的真實態度。”多半,生日禮物是和蛋糕一樣的下場。
梁淨川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輕敲了幾下,最終還是說道:“陳泊禹這樣的家庭,圍在他身邊的都是善意,他看他家人的視角,和彆人的視角,存在認知差異。有些事他未必是故意的。”
藍煙垂著眼睛:“我知道。我在乎的也不是他家人的態度。”
她這句話沒什麼精神,聲音也輕,聽起來更像是自言自語。
梁淨川看她。話到嘴邊,還是沒說:我理解。你在乎的是陳泊禹的態度。
車靠近鬨市區,燈火也多了起來。
梁淨川忍不住再次打量藍煙。
那條黑裙和昏暗車廂融為一體,好像要把她的生氣都吞進去。
“吃不吃東西。”梁淨川問。
藍煙抬眼。
“不信你吃飽了。”他淡淡地說。
“你請客?”
“你想請也行。”
“無事獻殷勤。”
梁淨川嘴角微揚,一副隨便你怎麼說的表情。
“吃。”
“想吃什麼自己拿手機導航。”梁淨川說。
“你先找個地方靠邊停一下。”
梁淨川看她。
“我換個衣服。”她一秒鐘也忍不了這一身的香水味。
從大路轉出去,開進一條濃蔭匝地的小巷。
梁淨川把車停了下來,藍煙下車,拉開後座車門,伸手指了指很遠處的一棵樹,“你走到那裡去。”
梁淨川把鑰匙拋給她,拉開車門下了車,乖乖向著她指的地方走過去。
巷子裡車很少,闃靜得有種避世感。
他走到比指定位置更遠的地方,停住腳步,背身靠住了樹乾。
很奇怪,她在他的車裡麵換衣服,他卻沒有任何旖旎的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