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那邊。
好奇心不足以使陳泊禹的這位朋友,完成這幅修複體驗字畫,太考驗耐心,稍顯熱鬨的生日派對,也不是適合體驗的場合。
藍煙看出他的為難,微笑說:“剩下的下次有機會再嘗試吧,後麵步驟比較麻煩,短時間修不完。”
這位朋友立即放下手中工具,衝藍煙笑一笑,稍有歉意,但如釋重負。
藍煙埋頭收拾殘局。
梁淨川站在餐桌對麵,觀察片刻,正要邁步。
陳泊禹從沙發那邊快走兩步,到了藍煙身旁,捉住她的手腕,低頭微笑:“去那邊聊聊天?”
這次吵架和好之後,陳泊禹變得比以前黏人,仿佛回到了兩人剛確定關係的那一陣,工作之外的時間,除了必要應酬,幾乎都是跟她一起消磨。
大家起身讓位,陳泊禹拉著藍煙坐下,他手臂撐在沙發靠背上,以不著痕跡的姿態,將她圈定在自己懷抱的範圍裡。
有人起哄:“這兒大部分都是單身狗,陳泊禹你幾個意思啊,秀恩愛這麼明目張膽?”
藍煙不常參與陳泊禹社交圈的活動。
剛在一起的時候參加過,但性格、興趣差異實在太大,她獲取不到什麼樂趣。
陳泊禹的朋友圈,與他的階層、特質趨同,都是一群沒有任何生存危機的年輕人,連煩惱都像香檳沫、奶油花……充滿夢幻泡影、紙醉金迷的天真。
而她,操心的都是眼前務實的雞毛蒜皮:補料配不上,冬天到了天光太短全色總也做不完、修了一半客戶又提出了南轅北轍的新要求……
當今這個短視頻當道的時代,藍煙可能是不愛刷短視頻的少數派,電子榨菜喜歡越長越好,休閒時間也寧願開不費腦的長視頻,邊聽邊畫一點小作品。
陳泊禹的朋友們,高速切換又眼花繚亂的圈內話題,好似五秒一個的短視頻,在她麵前匆匆刷過,還都是她不感興趣的頻道。
大腦信息過載,藍煙坐了一會兒,自認義務已儘,不為難自己,轉頭跟陳泊禹說句“我去拿點飲料”。
陳泊禹低頭看了看她,似在確認她有沒有不高興,隨後點了點頭,鬆開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藍煙從沙發起身,走往茶水台。
倒一杯紅茶,喝了一口,目光環視一圈,落定在餐桌那裡。
殘局收拾到一半,沒修完的字畫還攤在桌上。
梁淨川站在桌邊,正低頭一邊研究攤在一旁的說明書,一邊試圖往破洞上貼補紙。
熱紅茶,呼吸嗬得熱氣上升,繚繞於鼻尖,藍煙盯著看了兩分鐘,確定他是真有興趣,也是真的在操作上遇到了難題。
猶豫片刻,轉頭放下茶杯,朝他走過去。
熟悉腳步聲停在身側,梁淨川佯作不知,嘴角微揚,一瞬恢複,端正自己的“獵物”身份。
很多人對藍煙的評價是“冷漠”,絕非如此,“冷漠”與“冷淡”一字之差,意思天差地彆。
她不是一個“冷漠”的人,相反極具樸素的正義,對於旁人的困境,她絕不會作壁上觀。
連身為仇人的他,也幸得她小小的照拂。
他讀高三那一年,兩人關係比現在糟糕得多,用水火不容形容絕不誇張。
那時是初冬換季,流行性感冒蔓延,班裡病倒一大片,前後左右夾擊之下,他也沒能幸免。
那天回到家,丟下書包那刻便覺得精疲力儘,原想在床上躺一下再起床洗漱,一倒下去天旋地轉。
家長不在家,房門忘了關,或許他這樣斜躺在床尾的姿態實在詭異,迷迷糊糊之間,他聽見那道微冷的聲音連喊了幾次“喂”,他似乎應答了,更可能其實沒有。
因為藍煙竟破天荒地踏入了房間,薄霜一樣的聲音來到了麵前,語氣多出些謹慎的探問:喂,你怎麼了。
——是,在最早的時候,他在她那裡的名字是“喂”。
而後,他感覺到有手指來探他的鼻息,似乎想看他是不是還有呼吸,如果神識清楚,能夠目睹這一幕,一定會比他想象得更要搞笑。
之後,便有微涼觸感貼上額頭,沒過多久,又有什麼抵上額角,他意識到那是額溫槍。
隨後,他的肩膀被按住,一陣猛晃,眩暈讓他差點吐出來。
非常不耐煩的聲音,連番催促:喂,你把藥吃了。
他忘了自己是怎麼爬起來的,可能是身體保護機製判斷,再這麼被晃下去,他的腦漿會先被晃成蛋花湯,於是仁慈地施舍了一點腎上腺素,使他順利地完成了從服藥到爬上床躺下來這一係列操作。
他平躺下來,閉眼之前最後殘留的視覺記憶,是藍煙掀開了他的被子,嫌棄地替他蓋上。
很潦草,被子甚至都沒有完全展開,重疊的兩層,石板一樣厚重地壓在他身上。
但或許歪打正著,厚被子讓他出了一身汗,他得已在兩小時後順利退燒。
腳步虛浮地爬起來去找水喝,剛走出房間,斜對麵房間門就被打開,藍煙站定在門口,望了他一眼,不到兩秒鐘,就退回房間,以房門猛摔的方式,結束了那一次的行俠仗義。
“搭口邊緣留多了。”
一根手指伸過來,在他按住的補紙邊緣,輕輕點了點,一並截斷他的回憶。
細長手指,粉色甲床,微泛光澤,帶一輪漂亮的白色小月牙。
梁淨川讓那輪月牙印在自己眼睛裡,低“嗯”了一聲,“不好把握,一用力就搓多了。”
“手指的輕重力道要訓練一段時間才會形成肌肉記憶……”藍煙在工具包裡翻找了一下,那裡麵配了一柄23號刀片的手術刀。
她拿起來,調轉方向,刀頭朝自己遞給他,“你用這個刮著試一下。”
梁淨川接過手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