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聲音低沉了些,那雙鼓凸的眼睛似乎閃爍了一下:“他那個人……不,那條蛇,雖然又冷又硬,下手賊黑,但說出來的話,從未食言過。他說三百年後若我恪儘職守,便放我自由,甚至許我一場造化……如今,距離三百年期滿,也就剩下十幾年光景了。我可不想在這節骨眼上觸他黴頭。救你,既是遵他之令,也是……為我自個兒積點德,盼著他到時能遵守諾言。”
原來如此。
雲芷的殘魂默默無言。竟是墨辰三百年前種下的因,今日結出了保全她性命的果。這份冥冥之中的牽連,讓她心頭泛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是感激?是慶幸?還是對命運弄人的一絲茫然?
“那……多謝……蛤蟆前輩……救命之恩……”她努力傳遞著謝意。
“咕呱……叫誰蛤蟆呢!我有名號!癩十八!”它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但也沒真的生氣,“謝就不必了。話說回來,小丫頭,你是怎麼回事?看你這魂魄氣息純淨,不像歹人,怎麼也被推下來了?而且……推你下來那女子,身上的氣息……咦?怎麼跟你有點像?”
癩十八的金褐色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它鎮守此井三百年,見過太多墜井之魂,對魂魄氣息尤為敏感。
雲芷的殘魂劇烈波動起來,強烈的悲傷、委屈和恐懼再次湧上。她艱難地試圖凝聚意念,訴說大姐的背叛。
就在這時,井口上方,極其微弱地,傳來了一些動靜。
似乎有細碎的腳步聲,以及壓得極低的、女子說話的聲音。
癩十八猛地抬起頭,巨大的眼睛警惕地望向那深不見底的井口上方,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它能感知到。
“噓……噤聲!”它立刻警告雲芷,同時身上散發的昏黃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幾乎完全熄滅,整個巨大的身軀仿佛化作井底一塊沒有生命的岩石,連氣息都徹底收斂了。“上麵有人!是那個推你下來的女人!她還沒走!”
雲芷的殘魂瞬間緊繃,無邊的恐懼再次攫住了她。大姐!她還在上麵!她想做什麼?是要確認自己死透了嗎?
井口,微光掠過,一道模糊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向下張望。
自然是雲瑤。
她將雲芷推下後,就被極致的快意和興奮衝昏頭腦,但很快,一股冰冷的後怕便攫住了她。蝕魂井的傳說她聽過,知道其恐怖,但萬一呢?萬一雲芷命大沒死透?萬一被下麵什麼精怪救了?萬一墨辰以後發現了什麼下來查探?
無數的“萬一”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她必須確認!確認雲芷死得不能再死!確認下麵沒有任何隱患!
她強忍著對井深黑暗的恐懼,扒著井沿,努力向下看去。但井太深了,下麵隻有濃鬱得化不開的黑暗和刺骨的陰寒,什麼也看不見。她側耳傾聽,除了風聲,什麼也聽不到。
“哼……蝕魂井……銷魂蝕骨……怎麼可能還活著……”她低聲自語,既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施加詛咒,“雲芷,我的好妹妹,彆怪姐姐心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擋了我的路……你放心,墨辰君、洞天福地、還有將來的一切……姐姐都會替你‘好好’享用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奮和堅定。
她不敢久留,生怕墨辰突然回來。又仔細聽了片刻,確認下麵毫無生機反應後,這才匆匆離開了井邊。
井底,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許久,直到確認上麵的人真的走了,癩十八才緩緩“複蘇”過來,體表的昏黃微光再次亮起。
“咕……好毒的心腸……”癩十八啐了一口,雖然什麼也沒吐出來,“居然是親姐姐?我活了幾百年,這麼狠的姐妹相殘,也是頭一回見!難怪蛇君要立那種規矩……你們人啊,有時候比我們妖魔鬼怪的心眼還臟!”
雲芷的殘魂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冰寒之中。親耳聽到大姐那惡毒的詛咒,比被推下來那一刻更加令她心碎。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為了墨辰的權勢和富貴嗎?
癩十八看著那團被自己妖元包裹著、瑟瑟發抖、散發出無儘悲傷的微弱魂火,也是歎了口氣。
“唉……也是個苦命的娃娃。罷了罷了,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這魂魄太脆弱,我的妖元也隻能護住你一時,時間久了,終究還是會慢慢消散。”
它轉動巨大的頭顱,那雙金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掃視,最終定格在井壁靠近水麵的一處縫隙裡。
那裡,生長著幾株極其不起眼的、葉片近乎透明、隻有一絲絲微弱幽藍色脈絡的小草。它們悄無聲息地吸收著井底的陰煞之氣,卻又奇異地散發出一種穩固魂靈的波動。
“喏,算你運氣好。”癩十八努了努嘴,“那是‘幽魂草’,極陰之地才能誕生的靈植,雖然品階不高,但對溫養殘魂最有奇效。你附身到那上麵去,或許能保住靈智不滅,撐到……呃,撐到有什麼轉機出現。”
它鼓動妖力,小心翼翼地將雲芷那團脆弱的殘魂,引導向那幾株幽魂草。
雲芷的魂靈觸碰到幽魂草冰涼的葉片時,一種奇異的親和感傳來。仿佛漂泊無依的船隻終於找到了港灣,她的意識自然而然地沉入其中。
一株最為纖細的幽魂草,輕輕搖曳了一下,原本近乎透明的葉片上,浮現出一絲極淡極淡的、屬於雲芷的魂魄白光,雖然微弱,卻穩定了下來。
“……謝謝……癩……十八前輩……”雲芷的意念終於穩定了一些,傳遞出清晰的感謝。
“咕呱……說了不用謝。”癩十八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挪動了一下龐大的身軀,“以後就在這待著吧,我沒事給你吐點月華精華,總比魂飛魄散強。至於報仇什麼的……就彆想了,上麵那一位,現在可是正牌‘蛇君夫人’,厲害得緊呐……咱們啊,惹不起……”
它的語氣帶著點認命的唏噓,重新趴回岩石上,閉上眼睛,開始緩緩吸收井底的陰煞之氣,體表的昏黃光芒明滅不定,如同呼吸。
井底再次恢複了它永恒的死寂與黑暗。
隻是這一次,黑暗之中,多了一株承載著生者殘魂、微微閃動著幽光的孱弱小草。
以及一隻嘴硬心軟、絮絮叨叨、被罰守井三百年、心裡默默計算著刑滿釋放日子的癩蛤蟆精。
雲芷的意識依附在幽魂草中,感受著井底刺骨的陰寒和無處不在的消磨之力。雖然暫時得以保全,但前路茫茫,複仇無望,思念蝕骨。巨大的悲傷和孤獨如同井水般淹沒而來。
她思念父親擔憂的麵容,思念母親溫暖的懷抱,甚至……思念起那洞天之中,墨辰那雙時而冰冷時而溫和的眼眸。
他現在……在做什麼?他是否發現了身邊人的異常?他……會想起那個被替換掉的、真正的雲芷嗎?
絕望之中,唯有癩十八那沉悶的、偶爾響起的呼吸聲,和它身上散發出的那點微弱卻堅定的昏黃光芒,帶來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暖意與陪伴。
希望,如同井口那遙不可及的一線天光,渺茫得近乎虛幻。
但她還“活著”。
以一種無比脆弱的方式,在這絕望的深淵裡,頑強地存續著。
等待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