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西荒漠的灼熱與死寂,眼前的景象陡然變得肅殺而鋒銳。
仿佛天地間所有的金鐵之氣都被彙聚於此,形成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劍之墳墓。這裡便是孤婆口中的“劍塚”。
沒有肥沃的土壤,沒有蔥鬱的草木,隻有嶙峋的怪石,以及插滿大地、岩壁、甚至懸於半空中的無數兵刃。長劍、短劍、重劍、奇形兵刃……有的寒光閃閃,宛若新鑄;有的鏽跡斑斑,仿佛下一刻就要斷裂風化;有的殘缺不全,隻剩半截劍身;有的則完整無缺,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寂與哀怨。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金屬腥氣,以及一種無形無質、卻幾乎能割裂靈魂的鋒銳之意。風聲在這裡變得尖嘯,如同萬劍摩擦,奏響一曲蒼涼而悲壯的葬歌。每一寸空間都流淌著極致而純粹的“金”性靈蘊,但與戊土精粹的沉厚溫潤不同,這裡的金靈之氣充滿了攻擊性、排他性,以及一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執念與殺伐。
雲芷甫一踏入劍塚邊緣,便感到周身皮膚一陣刺痛,仿佛被無數細小的針尖抵著。她體內初步平衡的水、火、土三行靈物似乎也受到了壓製,運轉微微滯澀。唯有木靈本源,在這片金戈鐵馬的肅殺之地,如同狂風中的一點微弱燭火,雖被強烈克製,卻頑強地保持著生機,並傳來一種本能的警惕與不適。
金克木。這是五行生克中最直接的對立。對於身具木靈根的雲芷而言,劍塚無疑是極其凶險之地。
小青更是難受至極,她本是蛇妖,屬陰濕之體,在此地極致的庚金銳氣之下,隻覺得妖力運轉不暢,鱗片都仿佛要蜷縮起來。“姐姐,這裡…這裡好難受!我的妖丹都在顫抖…那金靈物真的在這裡麵嗎?”
雲芷麵色凝重,點了點頭,取出一枚得自孤婆的避金符貼在身上,又渡了一絲溫和的木靈之氣給小青,助她抵抗這股無處不在的鋒銳壓迫。“孤婆所言不會錯。‘先天庚金之源’,乃天下金氣之本,必藏於此地核心。小心些,此地不僅有天然的金煞之氣,更有無數兵刃殘留的意念,形成了一種強大的‘劍意領域’。”
她能感覺到,這彌漫的劍意並非混亂無序,而是隱隱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天然的試煉場域。貿然深入,必遭萬劍意念反噬。
兩人小心翼翼地向劍塚內部行進。腳下的土地堅硬如鐵,布滿了劍痕與坑窪。四周插著的兵刃似乎擁有生命,無聲地“注視”著這兩個不速之客。偶爾有風吹過,某些古劍便會自發嗡鳴,引動周圍一片劍林隨之輕顫,發出或清越或沉悶的響聲,仿佛在警告,又仿佛在訴說著曾經的榮耀與寂寥。
雲芷全神貫注,感知著前方最精純的金靈之氣的方向,同時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散發著強烈不穩定意念的兵刃區域。
然而,劍塚的考驗,從不因闖入者的謹慎而遲來。
當她們行至一片相對開闊、中央插著一柄巨大斷劍的區域時,異變陡生!
那柄布滿暗紅色鏽跡、隻剩半截劍身的巨劍猛地一震!刹那間,以它為中心,周圍數百柄形製各異的長劍、短刃、重劍同時發出刺目的寒光!嗡鳴聲彙成一股洪流,震得人耳膜生疼。
緊接著,那些兵刃並未ply飛出,而是每一把劍身上都升騰起一道虛幻的、由純粹劍意和庚金之氣凝聚而成的“劍影”!數百道劍影懸浮於空,劍尖齊刷刷地鎖定了雲芷和小青,淩厲無匹的殺意如同實質,將兩人徹底籠罩!
“小心!”雲芷低喝一聲,瞬間將小青護在身後。她雙手結印,體內水、火、土三靈之力流轉,在身前布下一道三重屬性的護盾。水之柔、火之烈、土之厚,交織在一起。
然而,那數百道劍影已如疾風暴雨般攢射而來!
嗤嗤嗤嗤——!
劍影撞擊在護盾之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切割聲。三色護盾劇烈波動,水靈之力最先被銳金之氣斬開、蒸發,火靈之力雖能稍熔部分劍影,但後繼乏力,土靈之力最為堅固,卻也在一波波連綿不絕的衝擊下裂痕遍布!
雲芷悶哼一聲,臉色發白。這些劍影並非實體,卻比實體更加難纏,它們蘊含著純粹的“斬斷”、“破滅”之意,對能量護盾有著極強的克製力!更可怕的是,它們仿佛有著簡單的意識,懂得協同攻擊,尋找護盾最薄弱之處。
“姐姐!”小青嬌叱一聲,現出部分原形,蛇尾橫掃,妖力噴湧,試圖擊散一些劍影,但她的攻擊對於這些庚金劍影效果甚微,反而差點被幾道刁鑽的劍影所傷。
“不要硬抗!它們的核心是那柄斷劍!”雲芷目光銳利,看出了端倪。那柄巨大的斷劍才是這個劍陣的樞紐,所有劍影的能量皆源於它。
她心念急轉。硬拚下去,她們的力量遲早會被這無儘的劍影耗光。必須破其核心!
但如何才能突破這數百道淩厲劍影的封鎖,接近那柄斷劍?
雲芷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猛地撤去了即將破碎的三靈護盾!
“姐姐!”小青驚呼。
就在護盾消失,無數劍影即將臨體的刹那,雲芷並未防禦,而是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她閉上了雙眼,並非放棄,而是將所有的神識、所有的感知,都沉浸到了這片天地無處不在的“劍意”之中。
她不再將這些劍影視為攻擊,而是嘗試去“理解”它們。
木靈之力最大的特質之一,便是感知與溝通。雖被金氣所克,但物極必反,在這極致的金靈之地,那一點頑強的木靈生機,反而成了她與這片劍意領域溝通的獨特橋梁——因為她代表著與它們截然不同的“生”,從而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們的“銳”與“殺”。
她的神識如同最纖細的藤蔓,小心翼翼地蔓延,避開那些最狂暴的殺意鋒芒,去觸摸每一道劍影深處蘊含的“意念”。
刹那間,無數紛雜的意念碎片湧入她的識海:
沙場喋血、馬革裹屍的悲壯;仗劍天涯、快意恩仇的豪情;守護家國、至死不渝的堅毅;切磋比試、追求極致的專注;還有兵刃折斷、主人隕落的不甘與寂寥……
這些兵刃的主人們早已逝去,但他們的情感、意誌、以及對於“劍”的領悟,卻伴隨著兵刃本身,在這特殊的金靈環境中沉澱下來,化為了這片領域的一部分。
雲芷的心神受到巨大衝擊,臉色更加蒼白,但她咬牙堅持著。她不再試圖對抗所有劍意,而是嘗試去“共鳴”,去找到這些劍意中,並非純粹毀滅的那一部分。
她感受到了那柄巨大斷劍的意念——那並非殺戮,而是一種“守護”!它曾是某位巨人將領的佩劍,在戰場上折斷,其意念核心是“守護身後的土地與同袍”!
“我無意破壞,隻為求生,隻為守護我所珍視之人!”雲芷凝聚起全部的神念,將她純淨的意誌、她的目的、她的堅持,毫無保留地向著那柄斷劍的核心意念傳遞過去,“請予我通行之權!”
她的聲音在劍意的洪流中微不可聞,但那真摯而堅定的意念,卻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水,引起了奇妙的反應。
那洶湧襲來的數百道劍影,在即將觸碰到她和小青身體的前一刹那,猛地一滯!
它們懸浮在空中,微微震顫著,淩厲的殺意似乎減弱了一絲,仿佛在“審視”著雲芷傳遞過來的意念。
尤其是那柄巨大的斷劍,其上的鏽跡仿佛亮了一下,傳來一股古老而沉重的情緒波動。
片刻的死寂之後,那數百道劍影如同潮水般向後退去,重新沒入了各自的本體之中。那嗡鳴的劍林也漸漸平息下來。
中央的斷劍最後傳來一絲模糊的意念,似乎是認可,又像是警告,隨即徹底沉寂下去,仿佛又變回了那柄普通的鏽蝕斷劍。
危機解除。
雲芷脫力般晃了一下,被小青連忙扶住。“姐姐,你沒事吧?剛才太危險了!”
“無妨…隻是神識消耗過度。”雲芷喘息了幾下,取出一顆滋養元神的丹藥服下,“看來,這裡的考驗並非純粹的力量對抗,更在於對‘劍意’的理解與溝通。”
休息片刻後,兩人繼續深入。越往劍塚中心走,空氣中的金靈之氣越發精純淩厲,甚至凝聚成淡淡的、肉眼可見的白金色霧氣。而所遇到的“劍意”也越發強大和古老。
它們不再以劍陣的形式出現,而是化作各種無形的考驗。
有時,一步踏出,眼前幻象叢生,仿佛置身古戰場,麵對千軍萬馬的衝殺,考驗的是勇氣與戰意;有時,一股凝練至極的劍意直衝識海,欲斬斷神魂念頭,考驗的是心神堅韌;有時,則會遇到一些殘存的、強大的兵器之魂顯化,它們或許會提出疑問,或許會展示某種劍道至理,需要與之交流、印證,方能通過。
雲芷依仗著木靈之力帶來的強大感知與親和,以及一顆澄澈堅韌的心,一次次地理解、溝通、共鳴,甚至學習。她對於“金”的認知,不再局限於“鋒銳”與“殺伐”,更體會到了其“剛毅”、“果決”、“肅殺”、“秩序”的一麵。
小青在一旁看得心驚動魄,卻也幫不上太多忙,隻能儘力守護,同時也在這種環境下努力錘煉自己的妖力,適應這種壓迫。
終於,在穿越了無數劍意區域後,她們來到了劍塚的最核心處。
這裡反而沒有外圍那般萬劍林立的景象,顯得異常空曠。隻有一座低矮的、由某種未知黑色金屬構成的祭壇。祭壇上方,懸浮著一物。
那並非想象中的金屬塊或刀劍形狀,而是一枚約莫拳頭大小、不斷變化形態的液態金屬!它時而拉伸成劍形,時而收縮成圓球,時而又散開如星沙,通體呈現出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白金色的光芒。它仿佛擁有生命一般,緩緩流轉,每一次形態變化,都散發出令周圍空間微微扭曲的恐怖銳氣,以及一種源自天地初開的、古老本源的氣息。
先天庚金之源!
然而,在祭壇周圍,站立著三個虛影。
它們並非實體,也非殘念,而是由最精純的劍意與庚金之氣凝聚而成的“守護劍靈”。它們的身形模糊,看不清麵貌,隻能大致分辨出人形,手中分彆握著由光芒凝聚而成的長劍。三個劍靈,散發著三種截然不同卻同樣強大的劍意:
一個浩大磅礴,如天穹覆蓋,蘊含“王道”之劍的威嚴;一個詭譎淩厲,如毒蛇吐信,蘊含“殺伐”之劍的險惡;一個古樸自然,如清風流水,蘊含“無我”之劍的玄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