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旭二年,秋,京都。
風裡帶著肅殺的寒意,卷過飛天閣高翹的簷角,拂動簷下驚慌無措的人群的衣擺。
他們圍成一圈,對著中間那攤迅速洇開、刺目的紅指指點點,聲音壓得很低,彙成一片嘈雜。沈星妍飄在空中,看著下麵那個曾經屬於她的軀殼,華美的衣裙被血色浸透,貼在冰冷的玉階上。
真疼啊。
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骨頭碎裂的聲音,好像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
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像被無形的手用力撥開。
一個白色的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幾乎是撲跪在那片血泊之前。
是謝知行。
他來了。
可他來得太晚了。
沈星妍看著那個總是儀容整肅、一絲不苟的男人。
此刻發冠微亂,那雙深潭似的眸子裡,是她從未見過的慌亂。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似乎不願認清這個現實。
最終,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將她——那具尚有餘溫的軀體,輕輕抱了起來。
動作那麼輕,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可那寶貝已經碎了,他的指尖染上黏膩的紅。
“阿妍…”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痛楚:“表兄…帶你回家。”
回家?
她哪裡還有家,她的家早就被右相那個奸臣毀了,爹、娘、姐姐都已經不在了。
她的魂靈靠近他,想要最後看一看他的眉眼,卻見他緊緊抱著她,寬闊的肩膀難以抑製地劇烈顫動起來。
他在哭。
為她哭。
“表哥!願來世——我嫁你做妻”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拉扯她的魂魄,墜入無邊的黑暗。
……
窒息般的黑暗褪去,感官率先複蘇。
是暖融融的甜香,濃鬱卻不膩人,縈繞在鼻尖。
頭好痛…
“夫人,二小姐醒了。”
那聲音熟悉得讓她心尖一顫。
沈星妍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冰冷玉階和血色的天空,而是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帳頂,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她慣用的暖甜香。
娘?
沈星妍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隨即瘋狂鼓噪起來,撞得胸口生疼。
她幾乎是彈坐起來,視線慌亂地掃過這間閨房——紫檀木的梳妝台,窗前那盆她精心養護的木芙蓉……這裡是她未出閣時的閨房,在沈府,在她真正的家裡。
“妍妍,你可算醒了。”一個穿著海棠紅色如意紋襦裙的婦人急步從外間進來,眼角帶著焦急的細紋,發間一支簡單的玉簪,正是她記憶裡的母親。
沈母坐到床邊,冰涼的手立刻撫上她的額頭,語氣滿是後怕:“謝天謝地,熱度總算退了。你這孩子,不過是去赴個宴,怎就貪杯醉成那樣?被下人攙回來時迷迷糊糊的了。”
宴會…醉酒…
沈星妍的記憶逐漸清晰——是三年前戶部侍郎千金的生辰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