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門前,賓客陸續告辭,車馬粼粼。
沈宗仁並未乘坐自家馬車,而是獨自負手立於門廊的陰影下,似是等候許久。
謝知行親自將幾位重要賓客送走後,轉身便看到了廊下的沈宗仁。
他腳步微頓,隨即神色如常地走上前,拱手一禮:“姨父何時到的?怎不進去歇息,在外間等候?”
沈宗仁擺了擺手,臉上擠出一絲略顯疲憊的笑意:“知行不必多禮。你我如今同在五品,論官職已是同僚,這‘姨父’之稱私下尚可,官場之上卻是不必了,免得引人閒話。”
謝知行眸光微動,麵上卻不顯:“沈大人說的是,是知行疏忽了。”
沈宗仁微微頷首,向前踱了半步,壓低了聲音,目光掃過已然安靜的街道,語氣帶著不容錯辨的擔憂:“我在此等候,是想提醒你一句。今日…太子殿下親臨,雖是榮耀,卻也是風口浪尖。你新晉通政司,位處機要,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儲君之意,深不可測,萬事…還需多加小心,謹言慎行才是。”
他的話點到即止,但其中的提醒與告誡之意,已然分明。
謝知行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沈宗仁的未儘之言。
他神色平靜:“沈大人提醒的是,知行銘記於心。通政司職責所在,不過是恪儘職守,傳遞公文,秉公處理而已。至於太子殿下今日駕臨…”他話語微頓,抬眸看向沈宗仁,“並未收到東宮事先呈送的拜帖,想來…殿下真是興之所至,順路來看看罷了。”
沈宗仁聞言,心中凜然。
他深深看了謝知行一眼,這個年輕人,遠比他想象中更為沉穩和清醒。
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隻道:“你心中有數便好。時辰不早,老夫也該回去了。”
“沈大人慢走。”謝知行拱手相送。
就在這時,沈家的馬車緩緩駛到近前。
車簾掀開,祝南枝帶著沈星雨、沈星妍姐妹二人走了下來。
顯然,她們是等沈宗仁一同回府。
沈星妍低垂著眼睫,跟在母親和姐姐身後,刻意避開了謝知行的目光。
晚風吹起她頰邊的碎發,襯得她側臉線條有些單薄和冷漠。
謝知行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沈宗仁對妻女點了點頭,又對謝知行最後拱了拱手,便登車走了。
江子淵走過來站在謝知行的身側,看著離去的馬車:“謝通政可有喜歡的人?”
“我們兩個似乎沒有要好到可以說這些的時候吧?”
江子淵聞言嗤笑一聲,帶著沙場磨礪出的痞氣與不羈:“嘖,謝大人這話可就見外了。同朝為官,關心一下同僚的終身大事,有何不可?”
他側過頭:“還是說…謝大人心中有鬼,不敢答?”
謝知行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竹,並未看他,聲音依舊溫潤,卻透著一股冷意:“江將軍說笑了。知行身為朝廷命官,自當時時以公務為重,克己慎行。私事…不勞將軍掛心。”
“公務為重?克己慎行?”江子淵咀嚼著這幾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笑話,忽然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氣息灼熱,帶著十足的挑釁,“謝知行,你整日端著這副溫良恭儉讓的架子,累不累?你心裡到底藏著誰,是那位才名在外的王家小姐,還是…”
他話語微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向馬車消失的方向,語氣變得玩味而危險:“…方才馬車裡那位,看似嬌弱,實則爪子鋒利的小兔子?”
謝知行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
他緩緩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對上江子淵的目光,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清晰地掠過一絲寒意,語氣也沉了下來:“江將軍,請注意你的言辭。莫要妄議他人清譽。”
“清譽?”江子淵挑眉,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視線,笑容桀驁,“我江子淵行事,隻問本心,不在乎那些虛名。我看中的,自然會去爭,去搶,明刀明槍,坦坦蕩蕩。不像有些人,明明心裡想要,卻偏要擺出一副清心寡欲、拒人千裡的模樣,怎麼,是怕擔責任,還是…怕自己護不住?”
謝知行下頜線繃緊,周身那股溫潤的氣息驟然變得冷冽,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江將軍若無事,恕不奉陪了。”
說罷,他拂袖轉身,便要離去。
“謝知行。”江子淵在他身後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隻兔子,我瞧上了。你若無意,最好永遠這般‘克己慎行’下去。你若有意…”
他頓了頓,看著謝知行驟然停住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那就拿出點真本事來爭。彆等到人進了我的將軍府,你再擺出這副晚娘臉,那可就…太難看了。”
話音落下,江子淵不再看他,大笑著轉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背影灑脫不羈。
謝知行站在原地,背影僵硬。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眸色沉鬱如墨。
江子淵剛踏進府門,身上還帶著夜宴的微醺,一名親衛便疾步上前,神色凝重地低聲道:“將軍,宮中來人了,帶著聖旨,已在正廳等候多時。”
江子淵眉峰一挑,臉上的慵懶與不羈瞬間收斂。
“聖旨?”他心中念頭電轉,腳下卻不停,大步朝正廳走去。
廳內,一名身著內侍官服的中年宦官正端坐著品茶,見江子淵進來,立刻放下茶盞,站起身,展開手中明黃的絹帛,朗聲道:“江子淵接旨!”
江子淵及府中親隨立刻跪倒在地:“臣接旨!”
宦官尖細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奏報,潯陽之地流寇作亂,聚眾數千,攻掠州縣,氣焰囂張,地方官兵征剿不力,致使民生凋敝,朕心甚憂。
鎮北將軍江子淵,忠勇果敢,驍勇善戰,著即率精騎五千,火速前往潯陽,平滅流寇之亂,安撫地方。沿途州府,一應糧草軍需,皆需配合。欽此!”
“臣,江子淵,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江子淵叩首領旨,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絹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