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像是被重錘狠狠砸過,林晚猛地睜開眼,刺眼的白光讓她下意識眯起眼,鼻尖縈繞的消毒水味鑽入鼻腔,陌生又刺骨。
耳邊是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冰涼的針頭紮在手背上,輸液管裡的藥液正緩緩滲入血管。她動了動手指,渾身酸軟無力,腦子裡還盤踞著雁門關的硝煙味,還有陸沉舟撕心裂肺的呼喊,胸口像是還插著那半截斷箭,鈍痛陣陣。
“醒了?林晚,你可算醒了!”護士快步走來,麻利地探了探她的體溫,長舒一口氣,“燒總算退透了,你都昏迷五天了,急性肺炎引發高熱驚厥,好幾次都差點醒不過來。”
林晚。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破了腦海裡混沌的夢境。她怔怔看著護士,嘴唇乾澀得發疼:“陸沉舟……程七晚……”
護士愣了愣,隨即笑了:“還沒從你寫的小說裡醒過來呢?你那本《山河同歸》寫到關鍵處,熬夜連趕三天稿,淋了雨直接倒下,昏迷的時候嘴裡一直念叨這兩個名字,可把我們嚇壞了。”
小說?
林晚瞳孔驟縮,那些清晰到刻骨銘心的畫麵翻湧而來——朱漆陸府的叩門聲,鎮北將軍的鎧甲寒芒,黑風寨的七絕針,皇宮裡的兵符,雁門關的炸藥與鮮血,還有陸沉舟掌心的溫度,他說護她一生,說山河同歸,說生死不離。
她抬手摸向頸間,空蕩蕩的,沒有那枚碎成兩半的玉佩;再看自己的手,纖細白皙,沒有握刀的薄繭,沒有硝煙留下的傷痕,隻有常年敲鍵盤磨出的淺淡繭子。
“都是……夢?”她喃喃自語,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痛得喘不過氣。
護士遞來紙巾,輕聲安慰:“是夢呀,都是你筆下的故事。你同事說,你為了寫這本古言,把自己都代入進去了,連吃飯睡覺都念叨著男女主,這下可算好好歇歇了。”
五天後,林晚出院,被同事接回出租屋。推開門的瞬間,狹小的房間裡堆滿了書稿,書桌上的電腦還亮著,屏幕停留在《山河同歸》的文檔頁麵,光標赫然停在“程七晚飛身擋在陸沉舟身前,被炸藥掩埋”那一行,後麵是她沒來得及寫完的結局。
同事歎了口氣:“你就是太拚了,這文寫到男女主大婚多好,非要寫邊關血戰,這下把自己熬進醫院了。”
林晚走到電腦前,指尖顫抖著觸碰屏幕上的名字——陸沉舟,程七晚,鎮北將軍,鬼影樓,魏庸……一個個名字清晰無比,都是她親手落筆寫下,那些蕩氣回腸的情節,那些生死相依的羈絆,竟全是她伏案苦思的杜撰。
她點開文檔,從頭翻起,從京城初遇到黑風寨劫獄,從朝堂驚變到邊關馳援,一字一句都是她的心血,卻字字都像刀子紮在心上。她以為自己是程七晚,陪著陸沉舟守山河,報血仇,成大婚,卻原來,隻是她做了一場太長太長的夢,夢裡她是程七晚,夢醒了,她隻是寫故事的林晚。
那場夢裡,她是手握虎符的巾幗,有並肩作戰的愛人,有誓死追隨的將士,有山河萬裡可守;可現實裡,她隻是個蝸居出租屋的網文作者,無牽無掛,無依無靠,日複一日敲著鍵盤,編織彆人的悲歡。
夜裡,林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睛,全是夢裡的畫麵:陸沉舟替她解鳳冠的溫柔,兩人並轡馳奔的颯爽,雁門關城頭的相視一笑,還有最後那聲撕心裂肺的“七晚”。
她忍不住哭了,不是為筆下的人物,是為那個活在夢裡的自己。夢裡的程七晚熱烈、鮮活,有血有肉,有愛有恨,而現實的林晚,平凡、孤寂,像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
她試著刪掉文檔,想徹底斬斷這場夢,可指尖落在刪除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那些畫麵太真切,那些情感太滾燙,她舍不得,舍不得那個意氣風發的程七晚,更舍不得那個滿眼是她的陸沉舟。
第二日清晨,林晚頂著紅腫的眼睛坐在電腦前,沒有刪文,也沒有續寫,隻是在文檔末尾加了一行字:大夢一場,山河無恙,良人無蹤,夢醒凡塵。
寫完,她關掉電腦,起身收拾行李。她要去一個地方,一個她在寫文時查過無數資料的地方——雁門關。
一周後,林晚站在雁門關的山崗上,春風拂過臉頰,帶著塞外的凜冽。眼前是斑駁的城牆,荒蕪的烽火台,腳下是厚重的黃土,恍惚間,像是聽見了夢裡的喊殺聲,看見了那抹銀甲身影。
她沿著山崗慢慢走,腳下踢到一塊冰涼的東西,彎腰撿起,是一枚碎裂的玉佩,質地溫潤,上麵刻著模糊的紋路,像是兩個字的輪廓。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緊緊攥著玉佩,眼淚再次落下。
或許這場夢從來都不是空穴來風,或許在某個時空裡,真的有程七晚和陸沉舟,守過山河,愛過一場。可於她而言,那些都是鏡花水月,夢醒之後,隻剩她一人獨行於凡塵。
夕陽西下,染紅了雁門關的天際,林晚握著那枚碎玉佩,轉身下山。她不再執著於夢境,也不再沉溺於杜撰的悲歡,因為她明白,夢裡的轟轟烈烈終會落幕,現實的日子還要繼續。
回到出租屋,林晚重新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這一次,她沒有寫古言,沒有寫沙場,隻是寫一個叫林晚的姑娘,從一場大夢裡醒來,帶著夢裡的溫暖,認真生活,好好吃飯,在平凡的凡塵裡,活成自己的光。
夜裡,她睡得很安穩,沒有再夢見雁門關的硝煙,沒有再聽見陸沉舟的呼喚。隻是偶爾摸到口袋裡的碎玉佩,心口還會泛起一陣淡淡的暖意。
大夢終醒,山河是假,良人是幻,唯有自己,是這凡塵裡最真切的存在。往後餘生,她要為自己而活,把夢裡的勇氣藏在心底,把那些溫柔刻進歲月,好好走完這趟凡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