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猛地站起身,剛想勸說蘇夜不要亂來,可忽然看到了趙月瑤。
這位公主是何其的不幸。
生於帝王家,從誕生那一刻起命運就早已經注定。
這一次更是被皇帝利用,當成了偷竊草原人寶物的誘餌。
他早就知道了趙月瑤的下場。
也正是因此,當初薑川到來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想牽扯其中,就是不想看著趙月瑤的悲慘。
可是沒想到,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可以說,隻要趙月瑤還活著,下場就一定會極其淒慘。
但是眼下卻有了個機會!
如果……如果真的讓她“死”在這裡……
雖然沒了錦衣玉食,沒了公主尊榮,甚至可能要隱姓埋名過一輩子……但至少,她是活著的,是自由的。
而且有蘇夜在。
這小子雖然膽大包天,但本事是真大,心思也是真細。
有他照應,難道還能讓趙月瑤餓死不成?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對朝廷是個交代,對草原是個交代,對趙月瑤……似乎是最好的交代。
趙山河的心臟劇烈跳動,呼吸變得粗重。
他看著兩人,眼神從震驚慢慢變成了掙紮,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決然上。
張開嘴巴,剛要開口答應。
突然!
門外傳來一陣笑聲。
“哈哈哈,公主果然在這裡!”
那笑聲極大,震得窗紙簌簌作響。
緊接著,“砰”的一聲,兩扇木門被人重重推開,撞在牆壁上回彈了幾下。
屋內三人同時轉頭。
薑川站在門口。
他那一身官袍皺巴巴的,沾了不少灰土,脖頸處纏著的繃帶滲出一塊殷紅血跡,臉色也透著失血後的青白。
但他站得很直,精神頭極足,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牙。
“找到了。”
薑川邁步跨過門檻,目光越過趙山河,直直落在趙月瑤身上,隨後雙手一拱,深深彎下腰去。
“老臣救駕來遲,讓殿下受驚了,死罪。”
趙山河猛地轉身指著薑川,手指有些控製不住地抖動:
“薑川?!你怎麼……”
他此行特意避開耳目,甚至沒帶親信,就是為了不讓彆人發現,尤其是被薑川發現。
可是對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到底是什麼情況!
趙月瑤坐在原位,身體瞬間僵硬。
剛才眼中燃起的那點光亮,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徹底熄滅,隻剩下一片灰敗。
她低下頭,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甲陷進肉裡。
蘇夜沒說話。
他的臉沉了下來,手慢慢移向腰間,握住了劍柄。
薑川竟然找到了這裡!並且發現了公主的存在!
那他還怎麼實現讓趙月瑤假死脫身的計劃?
或許,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這念頭一出,蘇夜身上的氣息變了。
屋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他的眼神鎖住薑川,薑川有傷在身,趙山河在猶豫,隻要夠快,一劍就能封喉。
殺了薑川,再清理掉外麵的隨從,計劃或許還能繼續。
薑川似乎沒看到蘇夜眼中的凶光,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直起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偏過頭看向蘇夜。
“蘇捕頭這眼神,”薑川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笑意,“是想殺我滅口?”
趙山河一驚,連忙去拉蘇夜的手臂:
“蘇夜!彆衝動!”
“師父,放手。”蘇夜聲音很低,眼睛沒離開薑川的脖子。
薑川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蘇夜:
“你確實能殺我。我現在這副身子骨,擋不住你一劍。趙大人如果不插手,你殺光外麵的人也不難。”
他停頓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簡晃了晃,又塞回去。
“但在我進門之前,消息已經通過秘法傳回京城了。陛下現在知道公主活著,也知道救了公主的是你!”
薑川看著蘇夜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蘇捕頭,你現在殺了我,除了多背一條謀殺欽差的罪名,改變不了任何事。”
“哦對了,剛才你們商量的那番話……字字句句都是誅九族的死罪。”
“本官現在可以當做沒聽見,但若是傳出去一絲半點兒……”
蘇夜握劍的手緊了緊,心中殺意更甚。
但,他最終還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手從劍柄上鬆開,眼底的殺意被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
薑川賭贏了。
蘇夜現在的確不能動手。
雖然他可以殺了薑川,連帶著外麵知道公主還活著的人全部殺了。
但已經毫無意義。
薑川已經把消息傳了出去,直接釜底抽薪,破壞了他的計劃。
當然,還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蘇夜直接殺進皇宮,把龍椅上那位宰了,否則趙月瑤回京的命運已成定局。
可惜,他雖然有掛,實力飛速飆升,未來前途無量。
但現在還是無能為力。
氣氛有些凝固。
趙月瑤站了起來。
她動作很慢,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裙擺,走到蘇夜身前,擋在他和薑川之間。
“蘇夜。”她叫了一聲。
蘇夜看著她。
“彆做了。”趙月瑤搖搖頭,臉上沒有表情,聲音很輕。
“沒用的。這就是命,反抗不了的。”
她轉過身,麵向薑川,背挺得筆直,恢複了往日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姿態:
“薑大人,本宮隨你回去。”
“剛才的話,不過是玩笑,不必當真,更不必以此威脅蘇捕頭。”
薑川眼中的警惕散去,立刻躬身,臉上堆起恭敬:
“殿下聖明。老臣這就去安排車駕。”
趙月瑤沒有立刻走,回過頭,看向蘇夜。
這一眼看了很久,眼神裡有感激,有不舍,也有一絲訣彆的意味。
她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讓人心疼。
“蘇夜,我在宮裡活了這麼多年,每一天都覺得悶,都不快樂。隻有這段日子,雖然在逃命,隨時會死……”
“但我心裡反而覺得很輕鬆。”
她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
玉質不算上乘,有些雜色,雕工也很簡單,隻是一朵普通的蓮花,邊緣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趙月瑤把玉佩遞過去。
“不值錢,但這是我身上唯一屬於我自己的東西。送給你。”
蘇夜看著那枚玉佩。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抱歉,比如不甘,但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隻是伸出手,接過玉佩攥在手心裡。
趙山河在一旁看著,隻能歎了口氣,把臉彆向一邊。
薑川站在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月瑤最後看了蘇夜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進腦子裡,然後決然轉身,向門外走去。
“趙月瑤!”蘇夜突然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像石頭砸在地上。
趙月瑤腳步頓了一下。
“等我!”蘇夜說。
趙月瑤沒說話,也沒回頭,隻是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加快步伐,走出了院子,消失在門外。
院子裡靜了下來。
薑川帶來的人撤得很乾淨,連馬蹄聲都漸漸聽不見了。
趙山河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來,坐下,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看著蘇夜,神色複雜。
“彆想了。”趙山河開口打破沉默,“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蘇夜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塊玉佩。
“草原那邊還沒完。”
趙山河換了個話題,語氣變得嚴肅。
“內奸沒清乾淨,陸景淵還在逃。”
“我已經發了令,各部嚴查草原人的蹤跡,務必格殺勿論。”
“你最近就在河間郡待著,哪也彆去,好好養傷,把修為提上去。”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還是說了出來,聲音壓低了幾分:
“蘇夜,皇家的事,是個爛泥潭,極易引火燒身。”
“你這次陷得夠深了,有些念頭……該斷則斷。”
蘇夜低下頭,看著掌心的玉佩,拇指在蓮花紋路上搓了一下。
“我知道,師父。”
蘇夜把玉佩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臉上看不出情緒。
“我有分寸。”
趙山河看著徒弟平靜的臉,總覺得那平靜下麵壓著火,但他沒再多說。
蘇夜想救人,他又何嘗不想?
但他們的實力太低,地位太低,不管什麼想法都沒有意義,這一點大家都清楚。
另一邊。
薑川並未急著趕路。
他帶著公主住進了河間郡的驛館,四周布滿了護衛。
這次刺殺讓他心有餘悸,身上的傷也沒好利索。
陸景淵那幾個叛徒還在暗處,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第二次襲擊。
薑川是個謹慎的人。
他寫了奏折,請求朝廷加派高手前來接應。在援兵到達之前,他不打算挪窩。東州這潭水太渾,他得穩著點。
趙山河並沒有閒著。
接下來的日子裡,一封封書信從他的案頭發出,送往京城,送往各州郡。
收信人都是他昔日的同袍、故交,或是在朝中說得上話的權貴。
他試圖動用自己這幾十年積累的所有人情,想在那密不透風的死局裡,為趙月瑤摳出一道縫隙。
等待的過程並不漫長,反饋回來得很快。
結果擺在桌上。
大部分信件石沉大海,連個回執都沒有。
少數幾封回信,言辭閃爍,滿篇都是毫無意義的官話套話,對於趙山河提及的“通融”二字,避如蛇蠍。
隻有兩三個真正過命的交情,送來了私信。
信上沒說什麼客套話。
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匆忙。
內容很直接,這事沒法辦。
公主回京,這是兩國定下的章程,是皇室的臉麵。
回去是死,不回去也是死,區彆隻在於死得體麵不體麵。
信的末尾,老友們反而勸誡趙山河,讓他看清自己的處境。
他是上代景王之子,身份本就敏感。
那位坐在龍椅上的人,對他不動手已是極大的克製。
若是再為了一個注定要死的公主上躥下跳,恐怕連他自己都要搭進去。
趙山河把這些信推到蘇夜麵前,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眼窩深陷。
蘇夜拿起信,一封封看完,神色沒有什麼變化。
他把信折好,放回桌上,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他在預料之中。
若是趙山河真有通天的手段,當初接到聖旨時,也不會那般憤怒卻又無力。
不過,局勢並非全無轉機。
薑川受了傷,需要養傷。
六扇門內部出了叛徒,陸景淵還在逃,那個五品的草原高手雖然死了,但誰也不敢保證暗處還有沒有彆的殺手。
出於安全考慮,隊伍沒有立刻啟程,而是滯留在河間郡。
隻要人沒進京城,事情就沒成定局。
蘇夜心裡盤算著時間。
甚至覺得,那些草原殺手和那個叛徒陸景淵,這回倒是幫了大忙。
正是因為他們的存在,讓朝廷的隊伍不得不停下腳步,給了他喘息和準備的空隙。
他向趙山河告退,轉身進了密室。
石門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聲音。
蘇夜盤膝坐下,開始檢視自身。
道法六品,武道六品。根基已成。
他所學的手段很雜,但如今留下的都是殺人技。
《五雷秘法》掌雷霆,專破邪祟護體。
《天刑劍訣》主殺伐,劍出見血。
《鎮獄修羅圖》錘煉肉身,讓他擁有一副堪比妖獸的體魄。
身法《柳葉隨風》雖然品階不高。
但他現在的腿部肌肉爆發力極強,一步踏出,地麵磚石都要崩裂,借著這股反作用力,速度並不比那些高深身法慢。
還有《通天籙》可以虛空畫符。
《修羅血瞳》能看破幻象與氣機流動,加上能讓左右手同時施展不同絕技,一心兩用的《左右互搏》。
當然,還有那一招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的《抱劍殺》。
至於當初入門學的《青雲訣》和六扇門發的《混元功》,效率太低,已經被他拋在腦後。
蘇夜從懷裡摸出幾瓶丹藥,又看了看自己儲物袋裡的符紙。
資源方麵,他暫時不缺。
這次救下公主,即便最後人沒保住,朝廷該給的賞賜也少不了。
就算沒有賞賜,憑他現在畫符的手藝,隨便畫幾張高階符篆扔到黑市,換來的銀子也足夠支撐修煉。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繼續提升修為。
《鎮獄修羅圖》很特殊。
尋常丹藥對它的提升有限,最喜歡的養料,是煞氣。
這一路逃亡,蘇夜的手就沒停過。
從最初的草原探子,到後來的精銳騎兵,再到最後那個五品境的烏木罕。死在他手裡的人,早已過了百數。
蘇夜閉上眼,開啟內視。
隻見他的身體周圍,彌漫著一層暗紅色的氣息。
那是殺戮之後殘留在他身上的煞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
之前在深山老林裡躲藏時,他就發現了一個現象。
隻要他停留在某處,方圓百丈之內,蟲鳴鳥叫聲全無。
那些嗅覺靈敏的豺狼虎豹,隔著老遠聞到他身上的味兒,就會夾著尾巴逃竄,像是遇到了什麼天敵。
這種煞氣,對於正統道門修士來說,是汙穢,是心魔的引子,避之唯恐不及。
但對於蘇夜,這是補品。
他脫去上衣,露出線條分明的肌肉。
心念一動,《鎮獄修羅圖》開始運轉。
原本遊離在體表的暗紅色煞氣,像是受到了磁石吸引的鐵屑,開始瘋狂地往他毛孔裡鑽。
“嘶……”
蘇夜倒吸一口涼氣。
煞氣入體,並不舒服。
但很快就在功法的引導之下,被一點點的吸收,融入到了他的身體之中。
對每一寸血肉,對每一塊骨骼進行淬煉。
好像要把他的肉身打造成什麼絕世神兵,或者說絕世凶器。
讓他可以殺戮更多的生靈,積攢更多的煞氣!
與此同時。
蘇夜身上的修羅血影已經再次浮現。
這個影子依然看不清具體的麵目,明明隻有一副輪廓而已,散發出的氣息卻無比恐怖,凶戾。
攝人心魄,讓人不敢直視。
隨著滾滾煞氣融入,那虛影越來越凝實。
好像隨時都會跳下來,化為一個真正的修羅,殺戮蒼生!
那股殺戮欲望更是對蘇夜的心神造成了巨大衝擊,要讓他失去理智,化為一個隻知道殺戮的凶魔!
可是蘇夜沒有絲毫緊張。
他剛察覺到自己心神正在受到影響,就已經隨手激發了一枚清心符。
輕輕鬆鬆就化解了所有雜念和瘋狂。
然後,繼續全身心投入到對煞氣的煉化之中,竭儘全力提升實力。
他需要力量,尤其是現在!
隨著時間的推移。
蘇夜身上的氣息變得越來越深沉,越來越冷漠。
原本那種鋒芒畢露的殺意,逐漸收斂進了骨子裡。
以前的他,像是一把出鞘的劍,誰看了都知道危險。
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個深淵。
看不清,也看不透,卻仿佛足以吞噬萬物生靈,淹沒天地。
不知過了多久。
蘇夜猛地睜開眼。
瞳孔深處,兩道血光一閃而逝,無窮殺氣爆發而出,隨即又恢複了正常的黑白分明。
“鎮獄修羅圖,又提升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