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並非六扇門之人,而是一隊身著金甲的宮中禁衛。
為首一人手持金牌,麵無表情,聲音尖細卻穿透力極強,直入內院:
“傳陛下口諭,宣六扇門總捕頭趙山河,即刻入宮覲見!”
“陛下有關於東州民情及草原邊釁之事垂詢,不得延誤!”
趙山河似乎早就猜到了這種情況。
竟然早就已經穿好衣冠,坐在大廳之中等候。
他回過頭,視線越過眾人的肩膀,落在蘇夜身上。
那雙總是沉穩的眼裡,此刻卻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凝重與警示。
該說的話昨天夜裡都已經說完了。
聖旨已經到,就算他再有什麼想法,現在也沒有意義了。
該來的總會來。
他需要去麵對一些危險,蘇夜也會麵對自己的危險。
這個時候多說什麼也沒有意義。
趙山河忍不住歎息一聲。
隻能轉身,大步跨出院門,隨禁衛離去。
彆院的大門重新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仿佛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院內氣氛有些沉悶。
劉正雄等人麵麵相覷,心中皆升起一股不安。
“大人,捕神大人沒事吧?”
“捕神大人可是得到皇帝陛下召見,能有什麼事情?”
“依我看,肯定是捕神大人在東州做的好,進宮是要得到獎賞吧?”
眾人也忍不住開始議論起來。
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趙山河獨特的身份。
畢竟如果隻是從明麵上來看,趙山河已經成功收服了東州各大宗門,並且救了公主。
怎麼看都是天大功勞,應該得到重賞!
隻有蘇夜,眉頭緊皺。
心中默默祈禱著師父沒事。
可是,現在的他已經沒有餘力去擔心趙山河的安危了。
趙山河剛走不到一個時辰,大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進來的,是一名麵生的年輕捕快,胸前繡著銅章,神態倨傲,身後跟著兩名挎刀差役。
他目光在院內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蘇夜身上,下巴微抬:
“哪位是河間郡銀章捕頭蘇夜?”
蘇夜從廊柱後走出,神色平淡:
“我是。”
那銅章捕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冷道:
“奉羅總捕之命,南城分署有一樁涉及草原奸細的緊急案情,需借調蘇捕頭前往協查。即刻動身,不得延誤。”
劉正雄眉頭猛地皺起,一步跨出,擋在蘇夜身前,沉聲道:
“隻有口諭?調令文書呢?”
“而且蘇捕頭乃是奉旨護送公主的欽差隨員,怎可隨意調動?”
那銅章捕快嗤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塊黑鐵腰牌,在劉正雄麵前晃了晃:
“羅大人此刻正在內閣與諸位閣老問對,哪有功夫給你寫條子?”
“外勤司統管京城一切外務調派,這是規矩。”
“怎麼,你們東州來的,連總衙的規矩都不認,想抗命?”
一頂“抗命”的大帽子扣下來,劉正雄臉色微變,還要再爭。
蘇夜伸手按住了劉正雄的肩膀。
“不要亂來,這裡不是咱們的地盤!”
他雖然早就猜到了。
自己拜了趙山河為師,又與公主有了牽扯,肯定早就已經落到很多人的眼中。
進入京城也肯定會遇到很多麻煩,但沒想到這些麻煩來的那麼快,來的那麼巧。
趙山河才剛離去,就有人找上門來。
就算他想躲又能躲得了幾時?
還不如正麵應對!
那銅章捕快顯然不懷好意。
調虎離山。
而且是陽謀。
手續看似合規,理由冠冕堂皇。
如果不去,對方立刻就能以“抗命不遵、貽誤軍機”為由,當場發難,甚至可能引來早已埋伏在周圍的高手強行拿人。
那樣一來,反而正如了某些人的意,把事情鬨大,給趙山河惹來更大的麻煩。
“既然是公事,自當配合。”
蘇夜語氣平靜,仿佛根本沒看出其中的貓膩。
他轉頭看向劉正雄,眼瞼微垂,隨後極快地抬起,向西側廂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劉正雄,彆院這邊的防務,就勞煩你多費心了,我去去就回。”
劉正雄心中一凜,聽懂了蘇夜話裡的潛台詞。
按兵不動,守好公主,若有變故,設法聯係趙山河。
他咬了咬牙,退開半步:“大人小心!”
蘇夜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衣襟,對那銅章捕快道:
“走吧。”
馬車早已候在門外。
是一輛全封閉的黑色馬車,車窗封死,透不進一絲光亮。
蘇夜上車後,車門立刻被從外麵鎖死。
車輪滾動,碾壓過青石板路麵,發出單調的隆隆聲。
蘇夜坐在黑暗中,身體隨著車廂的顛簸微微晃動。
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行進的時間和轉向。
左轉……直行……右轉……
不對。
南城分署位於朱雀大街以西,按路程算,此時應該已經到了喧鬨的市集區域,但這馬車行進的方向越來越偏,周圍的聲音也越來越嘈雜混亂,像是進入了某種魚龍混雜的貧民窟或坊市深處。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刺眼的光線射入。
蘇夜眯了眯眼,走下馬車。
眼前並非想象中威嚴的六扇門分署大堂,而是一處破敗灰暗的後院,四周高牆聳立,牆頭插滿了防止攀爬的鐵蒺藜。
那個引路的銅章捕快早已沒了剛才的傲氣,神色變得有些陰鷙急切:“蘇大人,羅大人就在裡麵等你,案情緊急,快隨我來。”
說完,他不等蘇夜回話,轉身快步穿過前堂,推開角落裡一扇不起眼的厚重鐵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一股潮濕、腐敗混合著陳年血腥味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
地牢。
蘇夜腳步微頓。
那捕快回頭催促,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蘇大人?愣著做什麼?莫非還要羅大人親自出來迎你不成?”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兩名原本守在馬車旁的勁裝漢子,不知何時已經堵住了院門,手按刀柄,虎視眈眈。
蘇夜心中冷笑。
果然是鴻門宴。
這哪裡是什麼協查辦案,分明就是請君入甕。
但他臉上不動聲色,隻是輕輕拍了拍腰間的劍柄,邁步踏入那扇鐵門。
既然你們搭好了台子,那我就進去看看,這出戲到底打算怎麼唱。
沿著石階下行,光線迅速黯淡。
兩側牆壁上插著燃燒的火把,火光搖曳,將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猙獰。
甬道儘頭,是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兩側是一間間鐵柵欄圍成的牢房,裡麵關押著不少犯人,有的在哀嚎,有的麻木地躺在爛草堆裡。
蘇夜剛走下最後一級台階。
轟!
身後那扇厚重的鐵門猛然關閉,緊接著傳來鎖鏈絞動和插銷落下的聲音。
退路斷了。
前方引路的那個銅章捕快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身體迅速後退,縮進了一處陰影裡。
“蘇夜!你好大的膽子!”
地牢中突然響起一聲暴喝。
緊接著,一道道人影忽然衝了出來。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右臂纏著厚厚的繃帶,眼中透著怨毒。
正是昨日在城門外被蘇夜一劍震傷的那名益王府黑袍將領!
而且不隻是他,在他身邊還有幾個衛士,一個個都是六品強者!
甚至就連蘇夜身後。
那引路捕快帶著另外四五名穿著六扇門服飾的人,也堵死了退路。
這裡可是天牢,本來就狹窄,又是前後夾擊。
可以說,現在的蘇夜已經是插翅難逃!
黑袍將領獰笑著,眼中滿是報複的快意:
“擅闖六扇門最高機密天牢,意圖劫獄,刺殺朝廷欽犯!蘇夜,你該當何罪!”
蘇夜看著這一幕,心中忍不住歎息一聲。
已經明白了對方的算計。
這些人想殺他,但如果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也容易留下把柄,事後被人問責。
所以就故意欺騙他來到這個天牢。
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所謂的命令。
現在的他不管怎麼解釋,都是沒有命令,擅自闖入,就是死罪。
而且人證物證都在。
這幾個家夥完全可以汙蔑他意圖劫獄,被發現後負隅頑抗,被當場格殺!
隻要他死在這裡,哪怕趙山河回來,麵對這鐵一般的事實也翻不了案。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也沒有人願意為死人說話。
蘇夜緩緩掃視著眾人,臉上並沒有任何慌張的神色反而依然平靜。
“虧得你們費那麼大心思。”
“繞了那麼大一圈,又動用了那麼多人,還把我特意帶到這個地方,才敢動手殺人。”
“實在是太遜了,殺人而已,用得著那麼麻煩嗎?”
蘇夜搖搖頭。
想他在東州的時候,隻要掌握了對方的罪證,說殺人就殺人。
哪會如此麻煩?
這些家夥明明都有很大的來頭,都是京城的地頭蛇,而且身後不知道有多少靠山。
要殺他這個外地來的小卒子,竟然還大費周章,實在是太麻煩了。
看來即便是那些大人物在京城也不是隨心所欲啊。
不過,這對他來說倒是個好消息。
如此一來,他可以利用的地方就更多了。
黑袍將領帶人包圍了蘇夜,還以為這家夥會嚇破了膽。
哪想到對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還在嘲笑他們,頓時氣得怒火中招。
“小子,你以為自己還有活路嗎?今天你死定了!”
蘇夜根本沒有心思和一個小人物費口舌,隻是笑了笑。
“我死定了?”
“一個手下敗將說這話,是誰給你的勇氣?”
“就憑這些廢物嗎?”
“你要埋伏我,我還以為至少多拉幾個五品,甚至是四品強者呢。”
黑袍將領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天狂笑:
“哈哈哈,你以為你是誰?還四品強者!”
“昨日若不是我大意輕敵,又豈會被你擊退?”
“單憑我一人就能殺了你!這些兄弟隻是為了防止你逃跑!”
“你現在還想廢話拖延時間嗎?給我上!格殺勿論!拿他人頭者,賞黃金千兩!”
他猛地一揮左手,麵孔瞬間變得猙獰扭曲。
“殺!”
十幾名高手齊聲怒吼,殺氣瞬間引爆,狹窄的地牢甬道內刀光劍影交錯,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朝著蘇夜當頭罩下!
蘇夜陷入危機之中,卻笑了。
“一群蠢貨。”
他現在有些明白了,看來今日這場陷阱沒有那麼簡單。
其中固然有人想要殺他,但也有人試探。
想看看他這個趙山河的弟子,究竟有幾斤幾兩?
甚至,那些人也不是為了針對他,而是借助這個機會試探趙山河!
“既然你們想看,那我就讓你們看看!”
“東州的血捕修羅,來京城了!”
轟!
一股恐怖的氣浪以蘇夜為中心,驟然爆發!
他雙目赤紅,瞳孔深處仿佛有兩團黑色的火焰在燃燒。
《鎮獄修羅圖》全速運轉!
在他身後,修羅血影又一次顯現出來!
麵目猙獰,周身繚繞著暗紅色的煞氣,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震得地牢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
“想殺我?”
蘇夜低吼,雙手同時探向腰間。
鏘!鏘!
秋水、沉淵雙劍出鞘!
左手秋水,劍光如電,施展《天刑劍訣》,雷光炸裂,化作一道銀色屏障,將迎麵劈來的三把鋼刀硬生生彈開!
右手沉淵,重劍無鋒,卻裹挾著《無間煉獄刀》那焚燒一切的業火真元,橫掃而出!
“死!”
一名衝得最快的死士甚至來不及慘叫,連人帶刀被沉淵劍攔腰斬斷,切口處一片焦黑,連鮮血都被瞬間蒸發!
黑袍將領眼皮狂跳,這種壓迫感,比昨天在城門外還要強橫數倍!
“彆怕!他隻有一個人!耗也耗死他!放箭!”
嗖嗖嗖!
後方幾名弓弩手扣動扳機,數支泛著藍光的淬毒弩箭呼嘯而來。
蘇夜身形不退反進,腳下踏出詭異的步伐,《柳葉隨風》身法施展到極致,整個人如同一片在風暴中飄搖卻始終不倒的落葉,在狹窄的空間內帶出一連串殘影。
叮叮當當!
大部分弩箭落空,釘在石壁上濺起火星。
剩下的幾支被他揮劍磕飛。
他已經衝入了人群!
左右互搏!
此刻的蘇夜看似隻是一個人對付眾多敵人。
但左手劍輕靈詭譎,專刺咽喉、雙目等要害。右手劍大開大合,勢大力沉,每一擊都帶著開山裂石的威能。
兩隻手同時發揮出兩種力量,而且還是同一個心神調動。
真正發揮出的實力,遠比兩人同心協力更加強大。
而且,這群家夥選錯了地點!
若是在外麵空曠的地方,他需要麵對各種方向的敵人圍攻。
可天牢本來就很狹窄,兩側不是牆壁就是鐵柵欄。
他隻需要防備前後兩方的敵人就夠了!
再加上他左右互搏的能力,簡直是如魚得水。
敵人精心準備的陷阱,反而對他更有利!
隻見兩道劍光上下翻飛。
一時間,地牢內慘叫連連,殘肢斷臂橫飛。
但敵人實在太多了,而且個個都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地撲上來。
“鐺!”
一聲脆響。
蘇夜左手一輕。
那柄陪伴他許久的秋水劍,在連續格擋了兩名高手的重兵器轟擊後,終於不堪重負,從中斷裂!
半截劍刃旋轉著飛出,刺入一名敵人的大腿。
但蘇夜的防禦圈瞬間出現了一個缺口!
“他劍斷了!殺!”
黑袍將領大喜,抓準時機,單手持著那杆斷了槍頭的镔鐵長棍,如毒蛇般從側麵捅向蘇夜肋下空門!
與此同時,另外三把鋼刀也分彆砍向蘇夜的後背和肩膀。
避無可避!
必死之局!
蘇夜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他猛地鬆開左手斷劍的劍柄,不顧身後砍來的鋼刀,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深處,對著那尊修羅血影發出一聲靈魂深處的嘶吼。
“刀來!!!”
嗡——!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召喚。
他身後那尊修羅虛影手中,原本隻是由煞氣凝聚而成的模糊兵器,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刀身上,那些原本微不可察的暗紅色紋路驟然亮起,變得猩紅刺目,如同活過來的血管,瘋狂搏動!
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地牢。
下一瞬。
那柄虛幻的血刀,竟仿佛跨越了虛實界限,直接出現在了蘇夜空空如也的左手中!
不再是虛影。
而是一柄長約四尺、刀身細長微彎、通體暗紅如凝固血液、刃口流淌著粘稠血光的……
修羅血刃!
修羅血影手中的刀化為實體。
蘇夜握住刀柄,一股吞噬生機的意誌衝入腦海,被他鎮壓。
他左手反撩,血刃劃出紅光,輕易削斷了黑袍將領的長棍,並在其胸口留下一道傷口。傷口處血肉乾枯,精華仿佛被瞬間抽走。
黑袍將領驚恐慘嚎:“妖術!”
一股能量順著血刃反饋回蘇夜體內,補充了他消耗的真元,治愈了內傷。他明白這柄刀能通過殺戮反哺自身。
“殺!”
蘇夜不再防守,主動衝入敵群。左手血刃,右手沉淵。血刃斬斷兵器,吸乾敵人血肉。每一次揮斬,血刃的威力就增強一分。
引路的銅章捕快癱倒在地,剩下的死士崩潰了,轉身拍打著鐵門哭喊:
“開門!”
蘇夜停在屍體中間,舉起血刃和沉淵劍,將兩種力量融合。
“想走?”
他對著鐵門和門前眾人,隔空劈出一記交叉斬擊。
“煉獄……斬!”
巨大的血色刀芒呼嘯而出,將那幾名死士化為飛灰,緊接著一聲巨響,鐵門被轟然炸碎。
地牢內安靜下來,隻剩蘇夜的呼吸聲和血刃的低鳴。
陽光從破洞照入。
蘇夜手中的修羅血刃開始顫動,化為紅色光點消散。一縷精純的殺戮本源流入他體內,讓他對《無間煉獄刀》的領悟更深了一層。
蘇夜收起沉淵劍,跨過地上的屍體,走向出口。
這一局,破了。
但京城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