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夜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緩緩升起的朝陽,心中充滿了感慨。
雖然他想把南城的水攪得更渾,但也需要方法,更需要找個突破口。
可是現在,他手中的底牌實在是談不上太多。
不過,吳老栓的事情倒是不錯。
不管這是有人故意給他送來的線索,還是說陷阱,總歸是個突破口。
是線索?那就說明可以查到些有意思的東西。
是陷阱?那躲也沒有意義,你躲開了這個陷阱,敵人肯定會安排更多的陷阱。
還不如直接抓住,有時候陷阱也是線索。
“吳老栓賭錢欠債,骨頭又不夠硬,被泥鰍幫捏住了命門。”
“逼著他記賬,記的就是這些‘鹹魚乾貨’。他或許起了彆的心思,或許隻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然後,他就該死了。泥鰍幫動手,乾脆利落。”
蘇夜一邊說著話,一邊拿起那枚銅錢,在指間撚了撚。
“但泥鰍幫……禿尾蛇那種貨色,喝醉了敢殺人,可這生意,”
“東城‘豐泰’,西市‘廣源’,連北邊碼頭都有接貨的點……讓私鹽在京畿地麵像水一樣流進來,散出去,不出大亂子。”
“這得打通多少關節?”
“漕幫的巡河,各城門的司兵,市令的胥吏……甚至可能更多。”
蘇夜想到這裡,又抬起眼看向窗外,心中不禁感慨。
“一個漕幫的香主?一個王府裡貪財的管事?”
“不夠!底下辦事的是泥鰍,但水裡肯定藏著更大的魚。”
“戶部清吏司?兵部武庫或者漕運衙門?還是……彆的什麼地方?”
“可惜現在我手中的籌碼還不夠,現在去想,沒用。”
“現在極其缺少人手!”
“查線索要人,盯梢要人,抓人要人,連關起來的犯人,都得有人看著。我不能永遠自己翻牆,自己撬磚,自己動手。”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微涼的空氣湧進來。
“劉正雄。”
一直守在門廊陰影裡的劉正雄立刻上前一步:“大人。”
蘇夜點點頭。
看著這個從東州一直跟著自己來到京城的手下,心中總算有了些安慰。
劉正雄的實力不行,但忠心沒的說。
至於實力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他已經把《混元功》給了對方,還送出了一些七品、八品丹藥。
晉升之後就能發揮更大的用途。
“你去衙門口,南城幾個熱鬨的街口,貼上告示。”
“南城治安司,招募編外幫辦、差役,名額,先定三十人。要快。”
“是。”劉正雄應下,遲疑了一下,“大人,這麼公然招募,來的人恐怕……”
“恐怕什麼?”蘇夜轉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恐怕魚龍混雜?恐怕各路牛鬼蛇神都要往裡擠?”
劉正雄低下頭:
“是,各大勢力,其他衙門的,都不會放過這機會。”
“那就讓他們來。”蘇夜聲音很平靜,“我現在缺的就是人手,能站成排,能跑腿,能充場麵就行,管他以前是乾什麼的。”
“至於探子……這裡是京城,咱們畢竟是外來戶,就算再小心也不可能防住。”
“倒不如敞開了招募,就算是探子和奸細,也有能利用之處!”
劉正雄看著蘇夜的樣子,心裡受到了巨大震動。
是啊,探子和奸細又如何?
當初蘇夜上任河間郡的時候,手底下的那些人成分更加複雜,但不還是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嗎?
甚至還出現了好幾個真正效忠於蘇夜之人。
京城和東州區彆很大,人與人之間的區彆也很大,但人性都差不多。
隻要你有手段,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劉正雄相信,自己這位蘇大人有的是手段和辦法。
他連忙開始行動起來。
治安司幫辦在整個朝廷算不得什麼,甚至連吏都很難算,尤其還是編外的幫辦。
但告示貼出去的第二天,衙門側邊那個廢棄的舊院子裡就擠滿了人。
氣味很雜,汗味,塵土味,劣質煙葉味,還有各種不明來路的體味混在一起。
人員組成也很雜亂。
因為蘇夜的特彆安排,此次招募幾乎可以說是沒有任何要求。
以至於來了很多人報名。
有穿著破舊勁裝,身形還算穩當,一看就是有些實力,但混得不如意。
有膀大腰圓,一臉憨厚或緊張的力夫。
也有眼神活泛,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的油滑角色。
甚至還有幾個街麵上有名的混混,嬉皮笑臉地蹲在牆角,打量著這場麵。
劉正雄帶著兩個老差役勉強維持著秩序,額頭上已經滿是汗水。
他雖然相信自己大人的實力,但麵對這種情況還是有些緊張,時不時望向院子角落的廊簷下。
蘇夜就站在那裡,背靠著剝落的廊柱,抱著胳膊,靜靜地看著。
目光從人群裡慢慢掃過,像在看一堆雜亂無章的貨物。
“大人,這……這能行嗎?”劉正雄趁隙擠過來,擦了下汗,低聲道。
“開始吧。”
蘇夜走到廊下早就擺好的一張破木桌後坐下,桌上攤開一本空白的名冊,一方硯台,一支筆。
招募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草率。
他完全沒有叫人做什麼背景調查,也沒有必要這麼做。
這些人如果沒有問題,根本不需要查。
如果有問題,那背後之人肯定也早就做好了各種虛假的身份。
不僅是七大姑八大姨,甚至連小時候尿床的事情都給你編的清清楚楚。
所以說不管怎麼查都是浪費時間。
蘇夜也不在乎那些事情,直接一個個叫過來親自詢問。
一個皮膚黝黑的力夫緊張地站在桌前。
“叫什麼?”
“王……王石。”
“以前乾什麼?”
“在碼頭扛大包。”
“家裡幾口人?”
“老娘,婆娘,兩個娃。”
蘇夜點點頭,目光在他那雙滿是厚繭和裂口的手上停了停。
“去那邊登記,按手印。”
王石一愣,似乎沒能反應過來,這就可以登記了?
似乎有些天簡單了吧?
他雖然早就看過那張幾乎沒有任何要求的告示貼,但其實心裡並不怎麼相信。
隻是他一家五口需要吃飯,南城治安司幫辦的工錢不算太多,但好歹也是個體麵的工作。
所以他來了。
但他一直很緊張,生怕自己這種泥腿子會被趕出去。
誰想到,竟然就那麼成功了?
“咦?快看!那傻大個竟然被招進去了!”
“治安司招人那麼簡單嗎?”
後方的人群也產生了一陣騷動,事實上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個王石竟然也會被收下。
一時間人群都有些躁動,一個個都往前擠。
“大人!大人!你連那傻大個都收,我也行啊!”
蘇夜眉頭一皺。
劉正雄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揮舞著水火棒衝了出去,厲喝道:
“排隊!排隊!不守規矩現在就趕出去!”
人群之中很多都是來湊熱鬨的,本來也不相信治安司能收下他們。
可是現在,連不如他們的王石都被收了,眾人都看到了希望,當然不敢繼續搗亂了,趕緊一個個站好。
一個臉上帶疤、眼神有點凶的漢子走過來。
蘇夜抬頭打量了一眼,隨口問道:
“練過?”
“跟著鏢局走過兩年鏢。”
“為什麼來?”
“鏢局散了,找口飯吃。”
“露兩手看看。”
漢子也不含糊,退開兩步,打了套簡單的長拳,架勢有點野,但力氣足。
蘇夜看著,在他收勢後問:“能守規矩嗎?”
漢子愣了一下,悶聲道:“給飯吃,就守。”
“登記。”
上去兩個人,兩個竟然都被收下!
這下人群更加轟動了。
一個眼神總在蘇夜臉上和桌上名冊來回瞟的瘦高個湊上來,未語先笑。
“小的趙四,見過大人。小的讀過兩年私塾,能寫會算,人也機靈……”
“以前做什麼?”蘇夜打斷他。
“啊,幫幾家鋪子記過賬,跑過腿,消息也靈通……”
蘇夜沒多問,隻打量了他一下,便揮揮手:
“登記。”
趙四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連忙興奮的躬身退下。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小的以後一定會好好為您做事!”
蘇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這家夥身上的問題實在是太明顯了,幾乎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所以說,應該就是某方勢力派來的探子。
而且也不隻是這個家夥。
他抬頭再次掃過人群,很快就發現了幾個同樣神色異常的家夥。
當然,除此之外,肯定還有隱藏更深的探子。
都不重要。
蘇夜對這些人甚至都懶得浪費時間,隨便問了一下個人信息,直接打發去登記。
他早就和劉正雄說過,探子、奸細也是人,是人就有價值。
甚至在某些時候,還能發揮特殊用途。
他當然不會趕出去。
與此同時。
在人群稍微靠後的位置,一個看起來愁眉苦臉的中年人,對身邊一個青年低聲抱怨:
“這鬼差事怕是也不好乾……”
青年點點頭,一臉樸實。to
兩人隨著隊伍慢慢前移,輪到他們時,回答也是平平無奇:
找份穩定差事,養家糊口。
蘇夜問了幾句,便讓他們通過了。
一天下來,名冊上按了二十多個紅手印。
劉正雄看著那群高矮胖瘦,神態各異的新丁在院子裡站得歪歪扭扭,湊到蘇夜身邊,憂心忡忡:
“大人,按您的吩咐,那幾個……明顯有問題的,也收進來了。”
“還有,剛才登記的那個王石,老實是老實,可也太木訥。那個臉上帶疤的,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這……”
蘇夜合上名冊,擺擺手。
“彆忘了我之前和你說過的話。”
“是人就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就看你會不會用罷了。”
“至於那幾個不安分的,放在眼皮底下看著,總比讓他在外麵搗亂強。”
“那些所謂的奸細,隻要我們做的正大光明,守規矩守法,就算他們傳出去又如何?”
“咱們上麵那位陛下把我派過來,不知道安得什麼心。”
“但在某些時候,他也可以成為咱們的靠山!”
蘇夜早就已經想清楚了,皇帝要利用他,那在某種程度上,對方就是他的靠山。
當然,這個靠山並不可靠,但在有需要的時候扯虎皮拉大旗,就已經足夠了。
各方勢力的人都知道他是皇帝陛下親自敕封。
這是他們試探蘇夜的原因之一。
同樣也是忌憚的原因之一。
這場棋局早就已經布下,既然蘇夜被迫入局當了棋子,那就必須接受彆人的試探。
既然躲不開,還不如好好利用。
直至有一天讓所有人知道,他不僅是一個棋子,也可以掀桌子!
蘇夜神色一凜,再次吩咐道:
“劉正雄!從明天起你帶著所有人,每日點卯,操練半個時辰,然後兩人一組,派到南城各條街巷去‘巡街’,熟悉地麵!”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南城治安司來了!”
……
幾天後,這二十多號人總算有了點“隊伍”的樣子,雖然站隊還是參差,穿著的公服也新舊不一。
但每天在衙門前操練、巡街,也引得不少百姓側目。
蘇夜覺得差不多了。
他讓劉正雄將之前準備好的卷宗拿出來。
主要是吳老栓被泥鰍幫毆打致傷的證人畫押供狀,以及那幾頁巧妙截取過的、隻顯示禿尾蛇放債逼債的賬頁。
然後,他點了十五個看起來體格最壯、或者樣子最“唬人”的新差役。
加上劉正雄和兩個老手,全部佩上腰刀、鐵尺,集合。
“今天辦差!”
蘇夜看著麵前這群神色各異的新丁,聲音不高,但清楚。
“目標,泥鰍幫在河邊三號碼頭的倉庫。”
“罪名,泥鰍幫眾禿尾蛇等人,毆殺良民更夫吳老栓,破壞南城治安。”
“去抓人,封倉庫。”
“聽清楚命令,不得擅自行動,不得騷擾無關,更不得私取財物。違者,嚴懲!”
蘇夜知道這群手下的情況,沒有抱著這麼大的期待,自然也不會浪費時間的,多解釋一些事情。
他隻是大手一揮。
“出發。”
幫辦們雖然心裡都有些緊張,但這段時間的巡街多少也練出了一些膽氣。
讓他們打架不行,隻是簡簡單單的走出個排場還是沒什麼問題。
一群人穿著同樣的製服,各個都帶著腰刀,排著隊伍穿行在南城街道上。
看起來也相當氣魄,威風凜凜。
尤其是在蘇夜這個上司的帶領下,更是走出了個虎虎生風。
街上的百姓們看到這一幕並沒有多麼緊張,反而非常熟練的躲到路兩旁,開始嬉笑起來。
這段時間這群治安司的幫辦們經常來巡街。
剛開始時大家還有些慌亂,以為有什麼事情,到後來逐漸熟悉了,就把這個當成了,南城的一個獨特的風景。
這幾天看到治安司的幫辦們再次走出來,大家依然隻是當成看熱鬨。
還有很多人對蘇夜指指點點。
經過時間的發酵,很多人都已經知道了,這個年輕的南城治安司副指揮使,竟然是從東州來的。
而且也不是經過什麼正經的升遷。
是得到皇帝陛下親自授命,直接空降到了這裡。
甚至,就連蘇夜在東州的血捕修羅惡名都已經傳遍了。
人們本來以為血捕修羅應該是什麼身高九尺,腰圍七尺,五大三粗的恐怖壯漢。
卻沒想到,竟然是如此英俊瀟灑的少年?
如此劇烈的反差下,自然也引起了更多人的關注。
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更是頻頻投去大膽的目光。
隻是可惜。
蘇夜完全沒有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大步昂揚的直接帶著手下們衝到了,泥鰍幫的倉庫。
現在是大白天,倉庫大門虛掩。
時不時還傳來一陣陣大喊叫罵,夾雜著骰子在碗裡滾動的聲音。
蘇夜在門口略一停步,對劉正雄示意。
劉正雄點點頭,當即上前一腳踹開那木門,厲聲大聲喝:
“治安司辦差!所有人原地不動!”
倉庫裡光線昏暗,烏煙瘴氣。
七八個人正圍著一張破桌子賭錢。
突然被這種意外打斷,都下意識的回頭看了過去。
禿尾蛇也在之中,這家夥光著膀子,正罵罵咧咧的準備開下一把。
他看到門口湧進來的差役,眼裡明顯的出現了茫然。
他當然很清楚,自己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勾當,但這裡是泥鰍幫的地盤,就算差役來了又如何?
誰敢動他們?
“你們是哪個……”
禿尾蛇本來就因為輸錢一肚子火,氣站起來就想破口大罵。
可是突然,他看到了人群最前方的蘇夜,臉上的橫肉明顯跳了一下。
隨即收起了罵人的話,轉而玩味的嗤笑起來。
“喲,我當是誰,蘇大人啊?什麼風把您吹到這地方來了?”
蘇夜微微皺起眉頭。
他雖然曾經夜探醉香樓,偷偷抄了禿尾蛇掌握的賬本。
但除此之外並沒有打過任何交道。
對方卻能瞬間認出他的身份。
也就是說,他的情報果然早就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嗎?
連這種小角色都已經知道了他。
“禿尾蛇。”
蘇夜也沒有在意對方的反應,隻是冷聲道:
“你涉嫌於本月十七日夜,毆打更夫吳老栓,致其傷重身亡。現證據確鑿,奉令拘拿,拿下!”
“放你娘的屁!”禿尾蛇臉色一變,破口大罵,“那老東西自己摔死的,關老子屁事!兄弟們……”
他話音未落,蘇夜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