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夜的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卻把兩個巡捕聽得一愣。
高壯巡捕眉頭擰緊,厲聲道:
“你胡說八道!什麼兩夥人?”
“我們得到的線報分明是你帶人闖入,殺人放火!”
蘇夜笑了,笑容裡沒什麼溫度:
“哦?線報?誰的線報?證據呢?空口白牙,就說本官殺人放火?”
他向前逼近一步,雖然身高不如那高壯巡捕,但那股平靜下透出的壓力卻讓對方麵皮一緊。
“二位身為總衙巡捕,當知凡事要講證據。”
“若無真憑實據,僅憑虛無縹緲的‘線報’,便在此大呼小叫,汙蔑同僚,本官倒要問問,你們眼裡有沒有王法?”
“本官不介意與二位一同去陛下麵前,論一論這誣告上官、擾亂公務之罪!”
“你!”另一名巡捕氣得臉色發紅,“我們有人證!看見你提前到了那裡,鬼鬼祟祟!”
蘇夜嗤笑一聲:
“本官說了,本官是接到線報前往查探不法,自然要先觀察情形。”
“‘鬼鬼祟祟’?這叫謹慎偵查。”
“怎麼,總衙辦案,都是大張旗鼓直接衝進去,生怕賊人不知道?”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憋得發青的臉,慢悠悠道:
“至於那兩夥賊人火並,死傷慘重,火勢又大……本官隻有一人,貿然衝進去,除了陪葬,還能如何?”
“難不成二位覺得,本官該不顧性命衝入火海,才算儘職?”
“還是說,二位巴不得本官昨夜就死在那倉庫裡?”
這話誅心。
兩名巡捕一時語塞。他們的情報確實指向蘇夜就是放火殺人的元凶,但……
就像蘇夜說的,證據呢?
倉庫燒得什麼都沒有了,他們手裡的人證,在這種層次的對抗中,根本不夠看。
如果是個沒背景的家夥。
他們當然不在乎,直接屈打成招或直接“失手”弄死,事後總能圓過去。
但蘇夜不同。
他身上牽扯的大人物實在是太多了,趙山河的弟子,他本人又是皇帝親自任命的副指揮使。
沒有鐵證動他,就是找死。
最倒黴的是,那些給他們命令的大人物最多受到敲打。
可落到他們頭上,就是死路一條。
上層大人物們的博弈,他們這種小卒子摻和進去,一個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辦不好差事,頂多受罰。
可要是卷進這種泥潭,站錯了隊或者成了棄子,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憋屈、憤怒。
但更多的是忌憚和退意。
高壯巡捕腮幫子咬了又咬,最終狠狠一跺腳,指著蘇夜:
“好!好一個蘇副指揮使!伶牙俐齒,顛倒黑白!今日我們算是領教了!”
“咱們來日方長!”
說完,再不停留,轉身就走,步伐又快又重,另一人也狠狠瞪了蘇夜一眼,跟著離開。
院子裡一片寂靜。
直到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衙門大門外,眾人才仿佛鬆了口氣。
劉正雄從一旁快步走到蘇夜身邊,臉上又是後怕又是激動,壓低聲音道:
“大人,您……您真是太厲害了!”
“剛才可把我急壞了,那可是總衙來的人,還是羅威直接派來的!”
“您就這麼……就這麼把他們頂回去了?還讓他們啞口無言?”
他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佩服。
在他想來,京城總衙,那是高高在上的地方。
羅威更是名震京畿的名捕,他派來的人,就算隻是個跑腿的,也代表著總衙的威嚴。
他們這些從東州來的“鄉下人”,本該戰戰兢兢,小心應付才是。
可蘇夜呢?
不僅不怯,反而比對方更硬,更橫,直接懟得對方下不來台,最後隻能灰溜溜走人。
這簡直……太痛快了!
蘇夜看著劉正雄激動的樣子,笑了笑,轉身往值房走,示意他跟進來。
關上門,蘇夜才開口道:
“老劉,你想錯了一點。”
劉正雄一愣:“大人?”
“咱們是鄉下來的,在京城無根無基,沒錯。”
蘇夜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輕輕點著桌麵。
“但正因為如此,咱們反而不能膽怯,更不能束手束腳。該囂張的時候,就得囂張。”
他看著劉正雄不解的眼神,繼續道:
“你想想,京城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那些大人物,他們做事,首先考慮的是什麼?”
“是平衡,是利益交換,是瞻前顧後,生怕行差踏錯,壞了規矩,損了自家的根基。”
“他們有太多東西要顧忌。”
“但咱們沒有。”
“京城本來就沒有咱們的既得利益。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們顧忌規矩,咱們隻要不公然造反,在規矩之內,就可以比他們更狠,更不留餘地。”
“一點氣不受,該殺就殺。”
“因為他們損失不起,咱們無所謂。”
劉正雄聽得眼睛發亮,心裡更是激動無比。
好似想通了什麼,神色也沒有那麼緊張了。
蘇夜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忽然轉頭看向皇宮方向,勾唇冷笑一聲。
“而且,誰說咱們沒有靠山?”
“皇帝陛下要利用我,那在達到他的目的之前,他就是我的靠山。”
“這《大虞律》寫的明明白白,我依法辦事,這律法,也是我的靠山。”
“他們想動我,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繞過陛下,能不能公然踐踏律法。”
劉正雄隻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激動得拳頭都握緊了。
他和蘇夜其實是一代人,當年在東州,也算是年輕一輩的天才。
還曾和蘇夜切磋過,結果敗得一塌塗地。
後來更是被蘇夜行事那種不顧一切的霸氣和精準狠辣的手段折服,才鐵了心跟著他來京城。
如今聽到這番話,更是覺得自己的選擇太對了!
跟著這樣的上司,才不憋屈,才痛快!
但他激動之餘,還是有一絲隱憂,低聲道:
“大人,您說得對!可是……陛下把您當棋子,萬一哪天用完了,或者需要舍棄這顆棋子來兌子,那……”
蘇夜看了他一眼。
“他要殺我?我不會反抗嗎?”
這話的語氣非常平淡,也是非常的理所當然。
蘇夜轉頭望向窗外京城灰蒙蒙的天空,聲音之中忽然帶上了一些意味深長的情緒:
“大虞雖大,卻也不是整個世界。”
劉正雄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蘇夜的側臉。
好像聽懂了蘇夜話裡的意思!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就算是皇帝要殺他,他也會反殺!
造反!
蘇夜心裡竟然存著這樣的念頭?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可他心底深處,除了最初的震撼,竟陡然竄起一股難以遏製的激動和……期待?
他在六扇門體係裡,就算拚死拚活一輩子,做到頭,估計也就是個銀章捕頭。
或許運氣好能撈個不大不小的外放官職。
可如果……如果跟著大人……那上限……
劉正雄越想越震撼,心跳加速,但卻有某種莫名的激動和期待。
噗通一聲單膝跪下,抱拳道:
“大人!我劉正雄這條命,從東州就跟定您了!無論您想做什麼,水裡火裡,我絕無二話!”
蘇夜收回目光,落在劉正雄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擺擺手:
“起來,彆亂說話。我什麼心思都沒有,隻是說個萬一。”
“你眼下要做的,是替我管好南城治安司這攤子,帶好這些人,把南城地麵的情況摸透。”
“其他的,不要多想,聽我安排就行。”
“是!大人!”劉正雄趕緊起身,壓下心中的翻騰,但眼神裡的忠誠和亢奮卻絲毫未減。
蘇夜說的是實話。
就目前來說,他確實沒有造反的心思。
他之所以不在乎造反,也不把皇帝放在眼裡,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出身不同。
他又不是真的大虞老百姓。
前世所學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所知是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要他對一個所謂的皇帝忠誠?這才是笑話。
至於他沒有造反心思的原因也很簡單。
造反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費心費力,變數太多,不僅要到處征戰,還要和各種人勾心鬥角,還得考慮手下的忠心問題。
哪有自己當血捕修羅更爽?
看誰不順眼,直接一刀看過去,這才有意思。
事實上,他情願鼓動自己師父趙山河造反,也不想自己費心費力。
現在,他的想法也很簡單。
好好修煉,儘可能提升實力,當好皇帝的棋子,以此來換得趙月瑤繼續活下去。
直到有一日,有了足夠的實力,直接帶人離開。
在此之前,誰來害他,他就殺誰!
蘇夜收回有些飄遠的心神,將注意力拉回眼前。
昨夜快刀斬亂麻,一把火燒了倉庫,滅了三個殺手,固然痛快,也暫時掐斷了對方一條重要臂膀。
但這同樣是一種極其強勢、不留餘地的宣告。
他在告訴那些藏在幕後的黑手。
彆想用那些彎彎繞繞的陰謀和所謂的“棋局”來一步步逼我就範。
我不按你們的套路走。
把我逼急了,我就掀桌子!
那些家夥,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他們會用什麼手段?更直接的刺殺?更高層麵的打壓?還是更隱秘的陷阱?
蘇夜很期待!
正如蘇夜所料,昨夜南城倉庫事件以及今日他與總衙巡捕的正麵衝突。
迅速擴散到京城各個角落,被不同勢力、不同人物所知曉和解讀。
某處幽靜的府邸書房。
一名幕僚低聲稟報後,坐在陰影中的主人輕笑一聲:
“這個蘇夜……倒是有點意思。”
“不查線索,不追根底,直接掀了桌子。看來,咱們給他布的局,得改改了。”
“他可不是那種會乖乖沿著設定好的路走下去的棋子。”
另一處華美廳堂,有人嗤笑:
“莽夫!以為殺人放火就能破局?幼稚!京城的水,豈是這點血腥能攪清的?”
“他這是自絕於秩序,遲早被反噬。”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血捕修羅名不虛傳。這股狠勁和決斷,非常人能有。”
“他看穿了我們的意圖,所以乾脆不玩了。”
“這樣的人,要麼儘快除掉,要麼……就得換個方式打交道了。”
更多的則是冷眼旁觀的審視:
“暫且看著。羅威丟了麵子,不會罷休。”
“二皇子那邊,態度曖昧。陛下……陛下似乎樂見其成?”
“這蘇夜,倒是成了一根不錯的攪屎棍!且看他能攪出什麼來!”
各方勢力的人們都在討論蘇夜,不管是誇讚也好,嘲諷也罷。
他們都沒有察覺到一件事情。
自從蘇夜來了以後,京城就開始變了。
以前,各大勢力是互相算計,各種陰謀陷阱層出不窮,大家防備的也是彼此。
但蘇夜來了,各大勢力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有人要利用他,有人要害他。
人們把他當成棋子,但同時,也讓他站到了原本不該有的位置。
無論如何,各方勢力都重新調整了對蘇夜的評估。
這個從邊州來的年輕捕頭,並非他們最初預想中那般容易操控或消滅。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京城這盤錯綜複雜的大棋局上,蠻橫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暫時跳出了那個為他精心準備的、一步步走向深淵的陷阱。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暫時。
蘇夜隻要還在京城一天,就會繼續受到各方勢力的算計。
皇宮,禦書房。
皇帝趙啟胤看著手中的情報,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笑容。
“有意思,看來,趙山河的這把刀比我想象中的更好用。”
說實話,他並沒有看出蘇夜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心狠手辣的家夥到處都是,六扇門之中以鐵血揚名的捕頭也不止蘇夜一個。
如果隻是這樣,根本不值得他關注。
就連蘇夜和趙月瑤有了牽連,他也不在乎,年輕男女發生什麼也理所當然。
他之所以關注蘇夜,原因隻有一個。
蘇夜是趙山河的弟子,而且是唯一一個弟子。
趙啟胤當初之所以留下蘇夜,的確是存了當人質的心思,但沒想到,蘇夜竟然給他那麼大的驚喜。
這家夥完全不安套路出牌,也不聽從他人安排。
甚至連證據都不在乎,直接殺人。
殺的突然,殺的意外,殺的好!
“血捕修羅嗎?”
“朕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能在京城殺個血流成河!”
皇帝眼底浮現出一抹期待。
……
聽雨樓!
二層臨河的那間雅間,又被包了下來。
蘇夜準時赴約,推門而入時。
二皇子趙元啟已經坐在窗邊的位置上,麵前擺著一壺清茶,幾碟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