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是天子近臣,多數時間居住在宮中的官署。
從泉宮到官署太遠,含光不願意走那麼遠的路,她人小小一個,要是走太久腿壞掉了怎麼辦。
就拉著公子高抄近道,那是宦官宮女平日走的小道,夾在高牆之間,道路狹窄,公子高從來不知道鹹陽宮裡還有這樣的路。
一個宦者在前麵推著獨輪車,車上堆滿了竹簡,書寫用的筆與墨,木質的車輪碾過石板發出咯噔咯噔的顛簸聲,竹簡也會互相碰撞,又響起清脆的聲響。
含光嘴裡念念有詞。
“三十五,三十四……”
公子高疑惑:“你在乾什麼?”
“我在數時間,得快一點,還有三十多秒,就要有人過來了。”
“誰會過來?”
含光說:“當然是穿鎧甲的衛兵呀,你難道沒發覺有很多地方都有他們的存在嗎。”
公子高當然知道,他一開始還擔心會被發現,被人送回去,雖然貴為公子,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讓他們踏足,離官署越近,便離前朝越近,父王並天下之前,秦國公子十五歲後便可步入朝堂,進入軍隊,不過自父王起,包括長兄扶蘇在內,年滿十五歲的公子都未被封君封侯,公子高不知道這意味什麼,但他覺得父王不會樂意讓他們過去。
沉思間,含光已經帶著他奔出甬道,天光迸入,他略略眯起眼,再睜開時麵前是一堵高牆。
“到了,這兒就是官署……的後門。”
前門戒備森嚴,就算是秦王的子嗣也不能無故入內,他們從正門走要是被發現不僅會被送回去,還會驚動父王,含光不想讓他知道,她這次可是要做一番大事的,被發現了那就功敗垂成,動畫片裡都說了大事要悄悄做,不要大張旗鼓,含光打算偷偷爬牆,牆有些高,可她最會爬牆了,一點也難不倒她。
公子高不想爬。
他麵露難色,猶猶豫豫:“一定要進去,要是父王知道,我們兩個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高,你是個膽小鬼。”含光插腰看他。
高深吸一口氣說:“我這叫君子慎獨。”
“聽不懂,你就是膽小鬼。”
“我不是。”
“你就是。”
……
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在牆邊拌嘴。
蒙毅眉頭緊皺。
公子公主居住的宮殿,離官署相隔甚遠,中間又有衛兵巡邏把持,這兩位殿下是怎麼過來的。
他為郎中令,掌宮廷禁衛,今日兩個稚子都能輕而易舉繞過他的布置,他日是不是又會潛入膽大包天的賊子,想到這他如芒刺在背,背後一下出了一層冷汗。
“陛下,是臣……”之錯。
他要請罪,嬴政抬手讓他噤聲。
蒙毅閉嘴。
就見陛下注視著不遠處的孩童,若有所思。
女孩看起來不足六歲,腦袋圓圓,兩邊紮著兩個可愛精致的小髻,又各留了一綹頭發垂下,更顯得可愛。
看年歲,約莫是皇二十四女,陛下的子嗣中這個年紀的多是公子,隻有一位公主。
蒙毅不知道她的名字。
“含光……”嬴政低語。
孩童的聲音太像他夢中的那條黑龍,剛聽到時,他還以為又進入了仙山。
若是以往,見到偷摸跑出來的兒女,他定要狠狠懲罰,但今日他想看看那個和稚龍君一樣聲音的孩子到底要做什麼。
她和稚龍君又有什麼關係?
……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膽小鬼,公子高挽起寬袖,開始爬牆,牆雖高,他也高,倒不怎麼難爬,就是第一次做這樣出格的事,心虛的緊,動作又不熟練,爬到牆頭,手臂被刮破了幾個小口子。
他後悔了。
“含光,我要下去,要是母親知道,我會被罵的。”
長得再怎麼高,也隻是十歲的少年,害怕長者的責備。
“不行,我們已經走了九十九步,還差一步,放棄就是前功儘棄,你的牆白爬了,受的傷也白受了。”
“夫子不是說,成大事者要持之以恒。”含光踩著旁邊的石塊麻溜爬上去,對他說。
“夫子沒有說過這話。”公子高沒聽過夫子說過,肯定是含光胡編亂造的。
“他說過。”含光說,“夫子喜歡說夢話,他有一次睡著了說的。”
“真的嗎?”公子高還是不太信。
但含光信誓旦旦的表情,讓他遲疑,難道夫子真說過這話。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不會撒謊嗎。”
公子高暫時打消了疑惑,又很快察覺被騙了:“你在詭辯!”
夫子睡著了,怎麼會說話,含光又誆他!
“我沒有詭辯,奚夫子做夢會說話。”他們晚上看動畫片的時候,就是在夢中看的,不光奚夫子會說話,她也會說話呢。
含光已經從牆頭爬到院牆的樹杈上,樹很高,她小小一團,趴在上麵讓人心驚,公子高早沒了和她辯論的想法,顧及她的安危,立馬跟上。
一鑽進去,茂盛的樹冠就讓他倍感局促,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他平日裡最愛騎射,卻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還是頭一次爬樹,還是那麼高的樹,手緊緊握住樹乾,強忍著不適催促道:“快點下去,含光,要是我們不小心摔下去會把腿摔斷的。”
含光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坐好,將掛在脖子上竹管拿起來,說是竹管,其實是三根粗細不一的竹子拚在一起的物件,含光轉了轉管身,一下拉長,公子高看到底端和頂端都卡著一塊打磨好的水晶片,這也是少府做的玩具,怎麼他小時候從沒見過。
含光拿著那奇怪的物件放在左眼前,搖頭說:“我要觀察。”
公子高將注意力從那奇怪的物件移開:“觀察誰,趙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