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二丫說的這些話,林素娘並不曾往心裡去了。
一個十二三歲的半大女孩子,家裡又窮成那副模樣,說不得什麼時候家裡日子過不下去了,黃家兩夫妻當先就要把她賣了,好換自家活命。
還當牛作馬報答她——
算了罷,她不奢望誰來報答。
在她被人欺負的時候能站出來說兩句公道話,在她看來都是極難得的厚道人了。
冬天的村裡人是真的閒,哪裡有熱鬨就往哪裡湊。
林素娘身後跟著浩浩蕩蕩一群人來到黃家門前,倒把黃水平夫妻嚇了一跳,連忙迎了出來,眼中滿是惴惴不安的緊張。
他們不知道,這個前些日子才鬨出了“坐產招夫”的林寡婦來他們家做什麼。
難道是因為自己在外頭罵了她幾句“小娼婦”,特意尋上門吵架的?
黃水平的老婆金三妹肚子微微隆起,一眼瞧見自己的女兒黃二丫站在林素娘身旁,眼睛瞪大了越發像是要從眼眶中突出來,罵道:
“作死了的賠錢貨,現在家裡這般忙,你還有心思到處亂逛,看老娘不打斷了你的腿——”
“你乾什麼?二丫說她小弟拉肚子命都快沒了,特叫我們過來瞧瞧,看看還能不能治得。”
林素娘將眼一瞪,一把推開了金三妹,她本瘦小,常年營養不良的身體比個紙人強不了多少,踉蹌著往後退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前幾日林素娘一人獨戰吳婆子和孫大柱那一場交鋒金三妹也去看了,她自詡自己戰鬥力不如吳婆子母子,如今見林素娘瞪了眼,氣勢本就先矮了三分,下意識將臉轉向了黃水平。
黃水平一向是個老實的,說是老實,不過是一個體麵的說法。
後山村就連孩子都知道,一個悶棍下去打不出一個屁的黃水平就連才會跑的小兒都能欺上一把,朝他臉上吐口唾沫,他連擦都不敢當著你的麵擦了。
這人的窩囊,在後山村也算是獨樹一幟,彆具一格。
金三妹知道自家男人靠不上,對上林素娘,她亦有自知之明,遂擠出一抹乾笑來,道:“這不是管孩子,我這性子急,沒輕沒重的——”
黃二丫瞧著自己娘還這樣粉飾太平,半天說不到點子上,不由大急,“娘,爹,林二嬸是認得草藥的,我請她過來給小弟看看病,萬一看好了,小弟就能活了!快些叫林二嬸去看看小弟罷!”
黃水平和金三妹一聽,不由都變了臉色。
前幾日小兒子突然腹瀉不止,他們還當是受了冷風著了涼,隻燒了滾水與他吃了幾回,沒想到竟不曾好轉。
兩人本也商量著借錢去鎮上給孩子治病,周遭親戚鄰裡問了個遍,也沒借到一文錢。
都是精窮的人家兒,誰不知道誰啊,似黃水平兩口子連飯都吃不起的,借錢出去就是打水漂兒。
“我先說好,咱們村兒裡的人都知道,我林素娘雖認得幾種草藥,卻不是正經的郎中。若是你們願意叫我看一看二丫的弟弟,我也願意儘一份力。但若說能將人治好了,我卻不敢誇這個海口。”
兩夫妻還在猶豫,林素娘卻先說了這樣一番話。
黃水平和金三妹互相望了一眼,一旁黃二丫早就急不可耐,跺腳急道:“娘,爹,你們都說小弟隻能等死了,為什麼不叫林二嬸看一看呢?”
一語驚醒心中盤算著小九九的兩夫妻,黃水平率先點頭,道:“她二嬸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若是能治好,我們一家必定記得你的大恩大德——”
林素娘瞥了他一眼,這都說的什麼話?
屋內逼仄昏暗,黃水平依著林素娘的吩咐把此時肚子瘦得癟了下去,渾身無力,眼神發虛的小兒子抱了出來。
感受著自己胳膊上頭幾乎快沒有多少重量的孩子,饒是黃水平早就勸自己多少回,做好了失去小兒子的心理準備,這時依然紅了眼眶。
村裡跟來的人一個個都往前湊去,想看看林寡婦是怎麼給黃水平的小兒子治病。
林素娘湊近看了看黃小弟的麵色和症狀,又問了黃水平夫妻二人一些問題,竟都是黃二丫出聲答的。
這時節孩子一個接一個的生,大人們要乾活賺吃食,哪有時間帶孩子,拉扯一個大的起來,全指著大的帶小的。
林素娘有時候也還不是想,自己隻生了小石頭一個,等他長大了,與人起了爭執,連個幫忙打架的伴當都沒有,也是遺憾得很。
“我知道幾個治拉肚子的法子,隻是以咱們這樣的家業恐連藥都買不來。如今隻有一個能用的,你瞧瞧能不能尋些山藥來,若能尋到,還是可以試一試。”
聽著林素娘如此說著,眾人都往前擠了擠,想要聽得清楚些。
這年頭兒小病靠扛,大病等死,有幾個能出得起銀錢看大夫抓藥的?若是能白得個治病的方子,怕不是可以拿來傳家哦。
“一斤山藥磨成細末,入鐵鍋炒至微黃既成,取十錢以開水調服,一日三餐服用。若吃上兩天有所緩解,便是有用。若是沒有效果,我也沒彆的適合你家的法子,趁早背去鎮上看大夫得好。”
林素娘說一句,黃水平便訥訥點頭,口中喃喃重複著她說的話,待她說完,他早紅了眼眶,抬手抹了把眼角,向林素娘道:
“多謝她二嬸子給了這個方子,我兄弟家就有存的山藥,我——”
他一語未了,便看見人們都朝一個方向瞧去,而他的兄弟黃水貴正抬袖掩了麵要打人群中擠出去。
有好事的攔住了他,嘻嘻笑道:“貴兄弟,你家大哥的兒子等著你家的山藥救命哩,你跑什麼?”
黃水平心中一沉,還是上前同他說了要用他家地窖裡頭山藥的事情,黃水貴一臉為難,他媳婦張翠花先撇了嘴開口道:
“叫我說你家兒子這模樣,恐怕也是早晚的事。那山藥是李地主交給我們留種的,若是叫你用了,人能不能救回來還是兩說,怕是最後雞飛蛋打,我們還賠不起李地主的山藥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