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娘坐在當院裡想了許久,若是好生同她說,她自也會考慮許多。
可林母上來就逼迫她如何如何選擇,還甩了一巴掌,一下子激起了林素娘的逆反心理。
一個寡婦帶著孩子過活本就艱難,她的氣性上來,再顧不得其它。
林母走後,她也曾有些懊惱,不該對自己娘說那樣傷人的話,隻她也不是為難自己的性子,不過一會兒功夫,便丟開手。
她娘再好,她也比不過自己爹在娘心裡的地位,何必自苦。
午時過後沒多久,薛霖便從縣上回來了,杜二狗對他一口一個“薛大哥”,狗腿似的幫著把東西卸了車,不顧薛霖推辭搬到院門口,殷勤備至。
薛霖笑嗬嗬地請他進家坐坐,杜二狗嘿嘿笑道:“打從薛大哥這裡學了好些東西,我且先回去把家裡的那些工具收拾出來,待下午再同著陳家兩位大哥和黃五叔一道兒過來。”
薛霖也不留他,自己拎了東西進院,一抬眼看見林素娘腫了的半邊臉,眸色登時暗沉下來。
“有人來家裡鬨事?”他將東西推到牆角,抱住淚眼汪汪朝著自己撲過來的小石頭,沉聲問道。
“我娘來過,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林素娘一笑,半邊臉有些疼,不由伸手摸了上去。
“腫了。”薛霖悶悶說了一聲,望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隻道,“我買了大骨,咱們過年的時候熬湯喝。”
林素娘笑應了,自去薛霖帶回來的竹筐裡翻了大骨出來。
隻見薛霖又遲疑道:“我是真心同你做夫妻的。”
林素娘微微一怔,紅著眼圈兒低了頭,應了一聲,便拿著連肉末都剔得乾淨的大骨進了廚房,將其用草繩穿了掛在梁上,以防老鼠偷吃。
知道薛霖回來了,陳家兄弟和黃水真相約著來到林家院子,不多時,杜二狗也聽著聲兒過來。
朱嬸子在院外探著頭,林素娘抱著小石頭過去,手裡粘著千層底,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山裡頭那般凶險,你也舍得讓你男人跟他們一道進山啊?”朱嬸子朝著院子裡頭使了個眼色,撇了撇嘴。
林素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陳氏兄弟正興高采烈教眾人如何下套設陷阱,而薛霖在一旁補充,如何可以使陷阱的威力更大,人群中,不時傳出聲聲驚呼。
很快,陳老大豎了大拇指,道:“這下我是真的相信,薛兄弟是有真本事的,不是那起子花花架子。既如此,這幾日天氣好,東西也差不多齊備,咱們就明日起早上山,你們的意思呢?”
幾人都不曾有什麼異議,既定了下來,便又開始商量明日帶些什麼工具,又準備幾日的乾糧雲雲。
“他一個大男人家,如今摔下山崖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不想法子掙錢,難道要我一個婦人養他不成?”林素娘道。
朱嬸子忍著笑,擠弄著眉眼兒,“這大高個兒,身上的肉長得緊實,晚上抱著可舒服著呢吧?”
林素娘微紅了麵龐,啐道:“我原以為朱嬸子是個老實人,沒想到也似旁人那般啥話都說哩。”
朱嬸子嘿嘿笑著,“男女之間,不就那點兒事兒,怕什麼羞哦。”
這時,薛霖揚聲喚道:“素娘,明日裡要早出門,你將乾糧先備好了,免得夜裡又費燈油。”
林素娘正不耐煩應付朱嬸子,高聲應了,對著朱嬸子有些歉意地笑笑,“嬸子,我先忙去,回頭得了空兒,咱們再說話。”
“小石頭,跟娘收拾飯去。”林素娘喚小石頭道。
小石頭坐在薛霖腿上聽幾個大人說打獵的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也不吭聲,隻作聽不到。
一雙大手“啪”的一下拍到屁股上,“你娘同你說話呢,怎麼回都不回一聲兒?”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聽出來薛霖聲音中的不快,連忙應道:“娘,我不去——”
“是了,去不去的,你娘問你,總要給個回應,裝聾作啞的像個什麼樣子!”薛霖又作勢訓斥。
小石頭縮著脖子應著聲兒,小身子卻又朝薛霖懷中偎去。
林素娘笑了笑,也不計較孩子這般行徑,不過薛霖能出手管教孩子,她還是極為高興的。
幾人又商量了一會兒,說好了明日出發的時間,也就各自散去歸家。
薛霖拉著小石頭的手,往廚房裡去給林素娘幫忙。
“我這裡簡單得很,都已經弄得差不多了,你們隻等吃就是。”林素娘手腳麻利的將擀好的餅子貼了鍋沿兒,看也不消看他們父子,說道。
“我們兩個男人家,難道心安理得看著你一個婦人忙前忙後的,隻挺屍裝死不成?小石頭,給爹遞柴禾,咱們燒火,也叫你娘瞧瞧我們父子倆的本事。”
“誒!”小石頭聲音脆響,眼睛裡頭亮閃閃地,騰挪著小身子,打從牆角的柴垛裡抽出比他的身子短不了多少的柴禾,鼓著勁兒拖到了薛霖麵前。
林素娘本想說他才多大點兒的孩子,又見小石頭此時精氣神與先前完全不同,話到嘴邊兒,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換成不同的花樣兒將孩子誇了又誇,小石頭站定當地,認真向她道:“娘,還有爹,要誇。”
林素娘紅了臉龐,薛霖哈哈大笑,拍著他的小腦袋瓜兒,“果真是我的好大兒,為父甚是欣慰!”
小石頭嘿嘿笑著,乾活兒越發賣力氣。
此時的林素娘隻覺得今天白日裡的那一巴掌果真是沒白挨,似這樣將她的兒子視為親生子的男人,又往哪兒找去?
能叫自己這般胡鬨得了好夫婿,定是上天垂憐她不曾做過虧心事,特將這男人送到自己身邊的——
“明日你們進山,獵到東西就回轉,莫要背負著血腥的東西往林子裡鑽,雖說現下野物貓冬,可總有些子出來找食兒的,不敢大意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薛霖不時應上一聲兒,灶間通紅的火光照著他棱角分明的眼睛,就連麵上神情都柔和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