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飯館的一個女服務員講:她家就和瞎老電閨女家相距不遠,幾個月前,她家確實來了一個老頭子,她女婿還給他找了一份看果園的差使。可沒乾上幾天,瞎老電突然得了重病。
據說一天夜裡,瞎老電想要撒尿,剛一走出門口,就摔了一跤,之後就成了半身不遂。女婿把他接到家中,沒過幾天就死了。
蒼天有眼,善惡有報,瞎老電終於遭到了報應。可我爺爺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隻歎晚來幾日,遺憾的是,沒能手刃仇敵。
既然瞎老電已經死了,在這裡逗留下去還有意思嗎?即使把他從墳包裡掘出來,挫骨揚灰,又有什麼意義?
爺爺當天就去了錦城,乘坐開往義州的班車,回到了義州城。他本想在城裡找一份活乾,遠離張蠻屯這塊傷心之地。
可義州城的大街上到處都是標語,一排排一隊隊帶著紅袖標的造反派,押著幾個頭戴高帽的壞分子,敲著鑼打著鼓,高呼著口號,一波一波地從大街上穿過。
天下旗幟一片紅,哪裡都在鬥爭,哪裡都在造反。爺爺見無處可去,隻能失落地返回了張蠻屯。
他在茅屋裡住了兩天,心裡更加難過。突然想起闊彆已久的轉向溝來。決定去轉向溝走一趟。
大山寂寞,轉向溝地處偏僻,一直保持昔日平等之風,村民們團結友愛,親如一家。儘管工作組天天開會,鼓勵村民們大膽檢舉揭發,但運動始終也沒開展起來。
公社領導見轉向溝的革命工作一直開展不起來,一下子就派去十多個積極分子。沒想到這些人剛一走進山裡,立刻就轉向了。
十幾個人好像被迷住了一般,在山間整整走了一天一夜,腿都走腫了,也沒能看到哪裡村莊。好在夏季山溝溝裡儘是溪水,不然就會渴死。
連餓帶累,十多個人實在是走不動了,便找個山頭坐了下來。直到天明,這才清醒了過來,原來他們一直在大山裡走圈圈。
眾人無不害怕,不住地朝天上開槍,結果驚動了路人,經過詢問,得知這座山名叫北玄山,距離轉向溝不到二裡路。
彆看這些人天天喊著“破除迷信,不怕犧牲”的口號,一旦遇到這等玄異之事,比誰都惜命。經過商量,暫時不要進入轉向溝,先去新民屯大隊。
在路人的指引之下,工作組全體人員就沿著山路就去了新民屯大隊。
轉向溝本來就帶有幾分神秘色彩,今天遇到這等事,更覺得神秘莫測,誰願意到大山裡去開展工作?就以轉向溝隻剩下十幾戶人家為由,工作組也就沒有進入轉向溝。
老話說得好:官不擾民,民自安。沒有這些人瞎折騰,山村自然生活有序。
爺爺曾在轉向溝居住過七八年,與村民們親如一家,得知他走出去時是一家人,如今回來卻是一人,都頗為同情。
魏春裡不禁歎道:“如今我們都要老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奔頭了,從此你就待在山裡吧。這裡山景美,人也善良,不像你們大屯子整天鉤心鬥角!”
當時全國都屬於集體製度,雖然轉向溝管理得較為寬鬆,但也得經過大隊領導的同意才行。
魏春裡當即賣掉三隻羊,到大隊書記家去串了一個門,從此我爺爺就在轉向溝裡住了下來。
說話間就到了七六年的夏天。
自從我爺爺走後,高海濤也就成了這一帶的一霸天。在他的領導下,張蠻屯大隊的階級鬥爭不但繼續,而且搞得是轟轟烈烈。
爺爺在的時候,高海濤多少還有些忌憚,爺爺一走,他就更加肆無忌憚。他不管什麼貧農與雇農,隻要和他是搞對立,馬上就拉出去批鬥。
單說這年七月中旬,遼東一帶發生了大地震,我們這裡的震感也很強烈,村民們都在外麵搭建地震棚,不敢回屋子裡去住。
地震棚畢竟很小,夏季一到來,感覺悶熱憋鬱。人們閒來無事,總喜歡聚集在一起,坐在大樹下說話聊天。
這段時間,地震是人們熱門話題,他們也不例外,先談地震的由來,又談如何防震與逃跑。
屯子裡有個姓凃的老頭,突然問了一句:“地震的時候,你說領袖跑不跑?”
“那咋不跑呢!得騎飛機脖子上跑!”張曉勇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這句話。
他的妻子梁羽綺與他並肩而坐,見他胡亂說話,便用腳踹了他一下,低聲道:“人多嘴雜,彆瞎說話!”
當前的形勢依舊很緊張,大隊正在抓典型。張曉勇在妻子的提醒下,如夢方醒,心裡說不出的後悔。
便站了起來,衝著諸位鞠了一個躬,自我檢討道:“我雖然年紀不算小了,但沒念過幾天書,方才的話有點兒說話冒失了,但絕對沒有一點彆的意思,請大家夥千萬不要多想。”
那個姓塗的老爺子滿不在乎地說道:“這算個啥事呀!我連大腦都沒走。不算事!不算事!”
梁羽綺是個有文化之人,她心思縝密,頭腦聰明,見丈夫說錯了話,生怕有人把此事舉報到大隊,便站了起來,想用幾句笑話來打消眾人的懷疑。
便笑著說道:“我家曉勇不但沒文化,嘴還鬆。小時候啊,總淌哈水喇子,他媽一殺雞就讓他吃雞屁股,說吃雞屁股嘴緊撐。鬨了半天他吃的都是老母雞的雞屁股,你說鬆掰掰的,能緊撐嗎?所以現在一說話就沒有把門兒的!他說啥沒說啥,希望大家夥都不要往心裡去。”
眾人聽完她講的笑話,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夫婦倆見大家夥都很理解,更沒有惡意,心裡的擔憂也隨著笑聲高飛遠去。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當時正值全民大揭發時期,人人都在要求積極進步。莫說同村之間,就是自家人說話也得加十分小心。
張曉勇這句無意中的一句話,卻給自己引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