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寒刺骨的殺意，牢牢鎖定著秦絕每一寸肌膚。咽喉處殘留的涼意，清晰地提醒他剛才那一劍有多快，有多險。眼前這位洛仙子，修為深不可測，靈覺敏銳得可怕，而且，出手便是絕殺，毫無轉圜餘地。
秦絕緩緩站直身體，體內《混沌吞天訣》瘋狂運轉，壓製著因對方氣勢而隱隱震顫的靈海，以及那股因危機而蠢蠢欲動的道韻反噬。鬥笠下的眼神，沉靜如古井，沒有絲毫慌亂。他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都可能成為破綻。
“真的碎片？”秦絕聲音嘶啞，刻意改變了聲線，“我不明白仙子在說什麼。”
洛仙子立於枝頭，藍裙在微風中紋絲不動，仿佛與四周空氣都凍結在了一起。她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如同萬年玄冰，淡漠地審視著秦絕，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透。
“你很謹慎，也很聰明。”洛仙子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不帶起伏，“隱匿之術不錯，若非我一直在留意此地方圓十裡內的任何異常靈力波動，幾乎被你瞞過。用仿品攪動風雲，引人爭鬥，自己金蟬脫殼，坐收漁利……好手段。”
秦絕心頭微凜。這女人果然一直都在！而且她的神念探查範圍竟如此之廣，自己先前自以為隱蔽的行蹤，怕是一舉一動都落在對方眼中。她不出手，並非不知，而是想看看自己究竟要做什麼，或者說，在等那“真正的”東西出現。
“仙子謬讚。”秦絕不置可否，心思電轉。對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點破，說明她有所圖，並非單純為了殺人奪寶。她在試探，或者說，她在等自己拿出“真東西”。
“交出真碎片，我饒你一命。否則，”洛仙子手中冰晶長劍微微一顫，劍尖寒氣吞吐，周遭空氣都凝出片片冰晶，“此處，便是你埋骨之地。”
“仙子何以斷定，我手中有真碎片？”秦絕反問，同時暗中調動體內那一絲炎龍精魄之力，蓄於指尖。若事不可為，唯有拚死一搏。但他深知，麵對此女，勝算微乎其微。
“直覺。”洛仙子吐出兩個字，目光在秦絕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他胸口位置，似乎能穿透衣物，看到其內那枚真正的逆鱗碎片。“你身上，有與那仿品同源，卻更加古老、精純、隱晦的……龍氣。雖然微弱，近乎於無，但瞞不過我。”
秦絕心中一震。真龍逆鱗的氣息，他已用神念和秘法竭力遮掩，連那赤岩以“尋龍符”都未曾察覺，此女竟能憑“直覺”感知？是修煉了特殊功法，還是有異寶在身？
“原來如此。”秦絕點點頭，似乎放棄了抵賴，但語氣依舊平靜，“仙子慧眼。不錯，真碎片，的確在我身上。”
他緩緩伸手入懷，動作很慢。洛仙子眼神微凝，冰劍指向他，並未放鬆。
秦絕從懷中取出的，並非逆鱗碎片，而是一個用符紙層層包裹、貼著封印符的玉盒。玉盒古樸，透著歲月氣息，是他從萬寶樓蘇沐雨給的材料中隨手拿來裝丹藥的，此刻正好用上。他將玉盒托在掌心，卻不遞出。
“但，仙子如何保證，我交出碎片，你能饒我不死？”秦絕直視洛仙子冰眸，“以仙子修為，殺我如碾螻蟻。空口無憑，秦某難以信服。”
“你沒有選擇。”洛仙子語氣毫無波瀾，“要麼信，交出碎片，活。要麼，死。”
“仙子說笑了。”秦絕搖頭，“螻蟻尚且貪生。我信不過仙子口頭承諾，但或許，可以信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利益。”秦絕緩緩道，“仙子修為高深，對那霞光遺跡勢在必得。我手中的碎片，是關鍵之一。殺了我，仙子或許能得到碎片，但也可能一無所獲。而留下我，或許對仙子更有用。”
洛仙子目光微閃，似乎沒想到秦絕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沉默片刻，冰劍上的寒氣略微收斂三分：“說下去。”
“仙子可知，這‘鎮淵鑰’碎片，共有幾枚？”秦絕不答反問。
洛仙子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你果然知道‘鎮淵鑰’。看來，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說，有幾枚？”
“具體幾枚，我不知。”秦絕搖頭，“但我所知，至少三枚。我手中，是第三枚。”
“另外兩枚在何處？”洛仙子追問。
“不知。”秦絕坦然道，“仙子神通廣大，既然能感應到我身上這枚碎片的氣息，或許，也能感應到其他碎片？”
“你在套我的話？”洛仙子眼中寒意又起。
“不敢。隻是陳述事實。”秦絕道，“仙子尋碎片，是為了進入遺跡。我實力低微，對遺跡中的寶物不敢奢望，隻求一線生機，和些許湯水。若仙子能承諾，得我碎片後，帶我一同進入遺跡，並在遺跡中保我一次不死，我願雙手奉上碎片，並知無不言。否則……”
他頓了頓，托著玉盒的手微微收緊：“仙子可殺我。但碎片與我心神相連，臨死前，我拚著魂飛魄散，也能將其徹底毀去。屆時，仙子即便得到，也不過是塊廢鐵。沒有三枚碎片齊聚，恐怕誰也打不開那遺跡吧？”
這話半真半假。心神相連是假，但以他神帝手段，臨死前毀掉一枚逆鱗碎片，並非難事。至於三枚齊聚才能開啟遺跡，則是他根據碎片上“三”的標記，結合常理推測，用來增加談判籌碼。
洛仙子沉默了。冰藍色的眸子深深看著秦絕，仿佛在衡量他話語的真實性，以及他玉石俱焚的決心。
秦絕心中繃緊，臉上卻是一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絕。他在賭，賭這洛仙子對“鎮淵鑰”的重視程度，賭她不願冒險。
時間仿佛凝固。遠處，古戰場方向的廝殺聲、爆炸聲隱隱傳來，更顯得此處死寂。
良久，洛仙子手中冰劍，緩緩垂下。
“可。”她吐出一個字，聲音依舊冰冷，卻不再有那種刺骨的殺意，“交出碎片，立下心魔血誓，入遺跡後，我可保你一次。遺跡所得，我取七成，你取三成。但若你敢有異心，或所言不實……”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股驟然升騰、比之前更加凜冽的寒意，已說明了一切。
心魔血誓，是此界修士間最為嚴厲的契約之一，以心魔為引，精血為憑，一旦違背，輕則道心崩毀，修為儘廢，重則心魔反噬，魂飛魄散。
“成交。”秦絕毫不猶豫，點頭。能爭取到這一步，已是極限。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精血，淩空畫出一個玄奧的符文，口中沉聲道：“我秦絕，以心魔起誓，若得洛仙子庇護進入遺跡，必交出‘鎮淵鑰’第三枚碎片，並於遺跡中聽從仙子一次指令，絕不背叛。若有違此誓，必遭心魔反噬，身死道消！”
誓言立下，那精血符文一閃，沒入秦絕眉心。一股無形的約束力，籠罩神魂。同時，他也感到洛仙子身上，一道更加宏大冰冷的神念掃過，確認了誓約成立。
洛仙子微微頷首，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掌：“碎片。”
秦絕不再猶豫，將手中玉盒拋了過去。玉盒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在洛仙子掌心。
洛仙子看也未看，指尖一點，玉盒上符紙封印無聲碎裂，盒蓋彈開。一枚赤紅如血、布滿暗金裂紋、散發著古老龍威與淡淡悲愴氣息的鱗片，靜靜躺在盒中。正是那枚真正的逆鱗碎片。
看到碎片的刹那，洛仙子那萬年冰封般的眸子，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但瞬間又平複。她仔細感應片刻，確認無誤，這才翻手將碎片收起。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秦絕。”
“秦絕……”洛仙子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要將其記住，“跟上。若跟不上，生死自負。”
說罷，她身形一晃，已從枝頭消失，化作一道淡藍色的流光，向著古戰場外圍、遠離混亂中心的方向掠去，速度之快，猶如鬼魅。
秦絕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因立下心魔血誓而產生的一絲不適，腳下“遊龍驚鴻步”全力催動，身形化作一道青煙，緊緊追了上去。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安全。在這女人身邊，無異於與虎謀皮。但眼下，彆無選擇。
兩人一前一後，速度極快，片刻間已遠離古戰場十餘裡。身後，喊殺聲、爆炸聲已微不可聞。
忽然，前方疾馳的洛仙子毫無征兆地停下，轉過身，冰眸冷冷看向秦絕。
秦絕心頭一緊，也立刻停下，暗自戒備。
“你之前，是如何得到這碎片的？”洛仙子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在一處古戰場遺跡，偶然所得。”秦絕半真半假答道，將發現林風、擊殺黑煞、得到地圖和碎片的過程簡略說了一遍，隻是隱去了自己神念強大、輕易發現碎片等細節，隻說是運氣。
洛仙子靜靜聽著，不置可否。待秦絕說完，她才淡淡道：“你運氣不錯。那古戰場，我曾去過，一無所獲。看來，此物與你有緣。”
秦絕默然。這女人果然也探查過古戰場，看來她尋找“鎮淵鑰”碎片已非一日。
“你對那遺跡，知道多少？”洛仙子又問。
“所知有限，隻從碎片和傳聞推測，可能與上古龍族有關，內有重寶，需集齊鑰匙碎片方能開啟。”秦絕謹慎回答。
洛仙子看了他一眼，不再追問，轉而道：“你修為低微，卻能在墜龍淵活到現在，心思縝密，膽大妄為。方才那仿品，做得不錯，連赤岩那等修為，一時都未察覺。你懂煉器？”
“略知皮毛。”秦絕道。心中卻是一動，這女人眼力毒辣，連仿品是她未親眼所見，僅憑遠處感知和赤岩反應就能推斷出是他所做？
“不隻是皮毛。”洛仙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定，“那仿品形神兼備，非大師手筆不能為。你身上秘密不少。不過，我無意探究。你隻需記住，在我麵前，收起你的小聰明。我需要的是一個有用的合作者，不是一個自作聰明的死人。”
“秦某明白。”秦絕低頭應道。心中凜然，這女人心思深沉，洞察力驚人，絕非易與之輩。與她合作，須步步為營。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洛仙子忽然問道。
秦絕微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在考較，或者說，試探他的價值。他略一沉吟，道：“如今古戰場因仿品大亂，赤岩、玄真、南宮玉等人必有一番爭奪，甚至可能引來更多勢力。短時間內，他們的注意力都會被吸引在那裡。而真正的霞光遺跡那邊，防守必然空虛。此刻，正是我們潛入探查的最佳時機。”
“哦？”洛仙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秦絕能如此快看清局勢，並提出可行的建議。“遺跡外有禁製，非碎片齊聚不能開啟。此刻去，有何用？”
“禁製雖強，但並非毫無破綻。”秦絕道，“今日毒蛟衝擊，霞光震蕩，禁製已現不穩之象。且那禁製之力，與地脈龍氣相連。若有辦法短暫乾擾地脈，或可令禁製出現一絲縫隙。即便無法進入，靠近觀察，或能發現更多關於碎片、關於遺跡本身的線索。比如，另外兩枚碎片可能藏匿的方位，或者遺跡入口的確切位置。”
洛仙子靜靜看著他，冰眸中看不出情緒。半晌，才緩緩道：“你如何乾擾地脈？”
“我有一陣，或可一試。”秦絕道。他所說之陣，是前世所知的一種偏門陣法“地脈擾動陣”，並非強攻，而是以巧力引動地氣，造成局部地脈紊亂。以此陣之能，自然無法撼動與整個墜龍淵地脈相連的遺跡禁製根本，但製造短暫波動，或許可行。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借此機會，靠近回水灣，確認生生造化蓮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