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凝固的血液,沉甸甸地壓在大殿的每一寸空氣裡。龍煞怨魂退去後留下的空洞嘶鳴,仿佛還在冰冷的金屬地板和猙獰的巨柱間回蕩。粘稠的血色霧氣,在遠處的陰影中緩緩翻湧,如同蟄伏巨獸的呼吸,帶著不祥的韻律。
秦絕半靠在冰冷的地麵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他強行壓製著體內翻江倒海般的虛弱與劇痛,目光如刀,掃過不遠處的炎無道和洛冰璃,最後落回自己手邊那柄光華內斂的“逆鱗”古劍。
劍柄處,龍爪印記的光芒已然平複,隻餘一絲溫潤的餘熱,仿佛剛才那驚退怨魂的小龍虛影隻是幻覺。但秦絕能清晰地感覺到,印記內部,似乎多了一點什麼——一絲微弱卻堅韌的、源自剛才那滴龍煞精血的聯係,又或者,是這柄劍本身,在這“囚龍”之地被進一步喚醒的某種靈性。
“剛才那東西……是你這柄劍引來的?”炎無道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緩緩站直身體,儘管紫金華服破損,臉色蒼白,但皇道龍氣依舊環繞,目光灼灼地盯著“逆鱗”,毫不掩飾其中的占有欲。“能驚退龍煞怨魂,此劍……看來與這囚龍之地,淵源匪淺。秦絕,你真是讓本王一次又一次地驚喜。”
洛冰璃也緩緩起身,冰晶在她腳下碎裂。她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比剛才平穩了些許,冰眸之中寒光流轉,落在“逆鱗”上,又移向秦絕:“劍是好劍。可惜,明珠暗投。在你手中,它又能發揮幾成威力?不如交予更能駕馭它的人。”
兩人一左一右,雖未立刻動手,但氣機已隱隱鎖定秦絕和他手中的劍。赤焱昏迷,皇叔瀕死,此刻大殿中尚有威脅的,便隻剩下他們三人。而秦絕,無疑是看起來最弱、也最“肥美”的那一個。
秦絕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沒有回答,隻是握著劍柄的手指,收緊了幾分。體內,《混沌吞天訣》以微不可查的速度運轉,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那稀薄、狂暴、卻被“逆鱗”無形中過濾、轉化得溫和了一絲的龍煞能量。這點能量杯水車薪,但每多恢複一絲,便多一分自保的可能。
他知道,炎無道和洛冰璃之所以沒有立刻動手,除了各自傷勢不輕、忌憚對方外,恐怕也對此地詭異的環境心存警惕。剛才那龍煞怨魂雖被驚退,但誰知這大殿深處,血色霧氣之後,還藏著多少更恐怖的東西?貿然內鬥,引動未知凶險,誰都可能栽在這裡。
“三殿下,洛仙子,”秦絕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此地凶險,想必二位也清楚。那怨魂雖退,但根源未除。與其現在就爭個你死我活,便宜了這殿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東西’,不如……暫且合作,先探明此地虛實,如何?”
“合作?”炎無道嗤笑一聲,眼神玩味,“和你?一個重傷垂死、身懷重寶的螻蟻合作?秦絕,你是太高看自己,還是把本王當成了三歲孩童?”
洛冰璃沒有說話,但冰眸中的寒意,已說明一切。與秦絕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更是對他們自身實力的不自信。在她和炎無道看來,秦絕此刻的價值,僅在於他手中的劍,以及他可能知曉的、關於此地的秘密。一旦榨乾,便是棄子。
秦絕對兩人的反應毫不意外。他本就沒指望能真的合作,隻是在拖延時間,爭取恢複。他目光掃過遠處翻湧的血色霧氣,忽然道:“二位難道不好奇,這大殿深處,究竟藏著什麼?是玄黃真龍真正的遺骸?是那破碎的‘玄黃龍珠’?還是……當年布下這‘囚龍’大陣,鎮壓真龍的存在,所留下的東西?”
他頓了頓,感受著“逆鱗”劍柄傳來的、對霧氣深處某種存在的微弱悸動,緩緩道:“我的劍,似乎對那裡……有些感應。”
此言一出,炎無道和洛冰璃眼神同時一凝。他們自然能看出秦絕在拖延,但“逆鱗”剛才展現的神異,以及秦絕話中透露的可能線索,卻又讓他們不得不重視。
“你想說什麼?”炎無道眯起眼睛。
“很簡單。”秦絕喘息了一下,強忍著眩暈,繼續說道,“此地詭異,神念難及遠,盲目探索,危險太大。我這柄劍,或許能作為指引,探明前路虛實。我可以走在前方,以劍探路。二位跟在後麵,既能規避風險,也能監視秦某。若發現危險,或找到寶物,再各憑本事,如何?”
他這是將自己置於最危險的探路石位置,卻也給了炎無道和洛冰璃一個暫時不動手的理由——一個有價值的、可控的探路石,總比一具立刻就要搶奪、可能引發混戰的屍體有用。
炎無道與洛冰璃飛快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權衡與算計。
“可以。”炎無道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傲慢,“你走前麵。若敢耍花樣,本王頃刻間便讓你形神俱滅。洛仙子,意下如何?”
洛冰璃微微頷首,冰眸鎖定秦絕:“可。但你需將此劍暫時交予我保管,以免你持劍生變。”
“不可能。”秦絕斷然拒絕,緊緊握住“逆鱗”,“劍在人在。若無此劍共鳴指引,秦某與瞎子無異,如何探路?洛仙子若是不信,大可以現在就動手,看看秦某臨死前,能否拉著二位一同嘗嘗這殿中其他‘驚喜’。”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洛冰璃眼神一寒,殺意微露,但最終沒有出手。她確實忌憚此地未知環境,也顧忌炎無道。秦絕若拚命,即便能殺,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哼,諒你也翻不起浪花。”炎無道冷哼一聲,“那就依你。你在前,以劍探路。記住,若是故意引向絕地,本王第一個不饒你!”
暫時脆弱的平衡達成。
秦絕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以“逆鱗”拄地,艱難地站起。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傷口,冷汗瞬間濕透內衫。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站穩,然後,將心神沉入“逆鱗”,仔細感受著劍柄印記傳來的、對大殿深處那股若有若無的悸動。
悸動的源頭,在血色霧氣最濃鬱的方向。
他邁開腳步,一步一頓,朝著那個方向走去。腳步虛浮,身形搖晃,仿佛隨時會倒下。但他眼神堅定,握劍的手穩如磐石。
炎無道與洛冰璃,一左一右,落後他約三丈距離,不疾不徐地跟著。兩人氣息內斂,但目光如鷹隼,牢牢鎖定秦絕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柄微微顫鳴的古劍。
隨著深入,地麵上的金屬紋路愈發複雜,乾涸的血跡也越來越多,顏色暗沉發黑,仿佛已過去了萬古歲月。空氣中彌漫的龍煞與怨氣越來越濃,即便有“逆鱗”散發出的微弱清涼氣息護持,秦絕也感到呼吸越發困難,神魂傳來陣陣針刺般的痛楚,那是被無形怨念侵蝕的跡象。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運轉“薪火”符文,護持靈台清明。
炎無道與洛冰璃顯然也不好受。炎無道周身皇道龍氣明滅不定,與周圍龍煞隱隱對抗。洛冰璃體表的寒冰靈光也波動著,竭力隔絕著怨氣的侵蝕。兩人的臉色都比剛才更加凝重。
前行約百丈,血色霧氣已然濃得如同實質,伸手難見五指。唯有“逆鱗”劍柄印記散發的微光,如同風中之燭,勉強照亮身周尺許範圍,指引著方向。而劍身傳來的悸動,也越來越強烈,甚至帶著一絲……悲傷與渴望?
“停。”秦絕忽然停下腳步,低聲道。
“怎麼了?”炎無道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警惕。
秦絕沒有回答,隻是緊緊盯著前方霧氣。在“逆鱗”微光的照耀下,他隱約看到,前方霧氣之中,似乎矗立著什麼東西的輪廓。那輪廓極其高大,模糊不清,但散發出的威壓與死寂,卻比之前那龍煞怨魂,強大了何止十倍!
“前麵……有東西。”秦絕聲音乾澀。
炎無道與洛冰璃也凝神望去,臉色驟變。他們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繞過去?”洛冰璃提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繞不開。”秦絕感受著“逆鱗”傳來的、直指那輪廓核心的悸動,緩緩搖頭,“我的劍……指向那裡。”
炎無道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風險與收益。最終,貪婪壓過了謹慎:“過去看看!小心些,若有不妥,立刻後退!”
三人再次緩緩向前。每靠近一步,那股威壓便強盛一分,空氣也越發粘稠,仿佛陷入了泥沼。
終於,在距離那輪廓約十丈時,霧氣稍微稀薄了些,勉強能看清其真容。
那是一座……祭壇?
一座高達三丈,通體由暗金色、仿佛龍血澆鑄而成的金屬構築的龐大祭壇!祭壇呈圓形,邊緣矗立著九根粗大的、銘刻著繁複封印符文的暗金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延伸向霧氣深處,不知連接著何處。祭壇表麵,布滿了乾涸的、呈現暗褐色的血跡,以及無數刀劈斧鑿、利爪撕扯的恐怖痕跡。
而在祭壇的最頂端,中心處,赫然插著一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