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與混沌色交織的靈光,如同最堅韌的蠶繭,將秦絕牢牢包裹。通道中肆虐的能量亂流,如同億萬把無形的刮刀,瘋狂地切割、侵蝕著這層看似單薄的光罩,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響,火星迸濺,卻始終無法將其破開。
秦絕步履沉穩,不疾不徐。通道內並非純粹的黑暗,兩側與上下,皆是由混亂能量凝聚而成的、不斷扭曲變幻的詭異流光,呈現出暗紅、墨綠、慘白、深紫等種種不詳的色彩,交織成一幅幅光怪陸離、充滿癲狂意味的抽象圖案。更深處,隱隱傳來一種低沉、壓抑、仿佛無數生靈在泥沼中絕望掙紮、又似大地臟腑蠕動的沉悶聲響,與那越發清晰的恐怖威壓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人的心神。
空氣中彌漫的,已不再是單純的龍煞怨氣,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精純、卻也更加暴戾、仿佛源自天地初開時的蠻荒龍威!這龍威浩瀚如海,沉重如山,卻充滿了被囚禁、被折磨、被抽取了萬古的極致痛苦與瘋狂恨意。每吸入一口這樣的空氣,都仿佛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肺腑,侵蝕著神魂。
即便是秦絕如今涅槃重生、脫胎換骨後的軀體與神魂,行不過百丈,也感到了陣陣壓力,靈光護罩明滅不定,體內靈力消耗遠超外界。但他眼神平靜,步伐沒有絲毫紊亂。《混沌吞天訣》默默運轉,並非強行對抗,而是以一種包容、轉化、鯨吞的態勢,將那些侵入體內的狂暴龍威與混亂能量,強行納入功法運轉的軌跡,緩慢而堅定地煉化、吸收,化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雖然效率不高,且過程伴隨著經脈撕裂般的痛楚,卻也讓他在這絕地之中,勉強維持著消耗與補充的脆弱平衡。
通道仿佛沒有儘頭,一直向下,向著大地的更深處,向著那“囚龍”意誌的源頭延伸。
秦絕的神念,此刻也隻能勉強探出身周十丈。在這十丈範圍內,他“看”到了通道兩側的“牆壁”上,並非岩石,而是一種半血肉、半結晶、不斷緩慢蠕動、表麵布滿了暗金色複雜符文的詭異物質。那些符文,與外麵祭壇鎖鏈、甚至“囚龍”巨門上的符文同源,但更加密集、更加古老,散發出的鎮壓與抽取之意,也強烈了何止十倍!它們如同活物的血管與神經,深深紮根於這通道的“血肉”之中,閃爍著幽暗的光芒,源源不斷地將從更深處抽取來的、某種精純而龐大的能量,輸送向未知的遠方。
“這裡……是囚龍大陣的能量輸送‘血管’?還是……那被囚禁存在的‘身體’一部分?”秦絕心中寒意更甚。若真如他所猜測,這所謂的“囚龍之心”,恐怕並非一個簡單的地點,而是與那被囚禁的玄黃真龍殘軀,或者其怨魂,有著某種更加緊密、更加恐怖的聯係。
又前行了約一炷香時間,通道開始變得開闊,兩側的“血肉晶壁”也漸漸稀疏,最終消失。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令人靈魂戰栗的詭異空間。
空間廣袤,仿佛沒有邊際。腳下是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漿般的大地,堅硬而冰冷。頭頂,沒有天空,隻有一片緩緩旋轉、由無數暗金色鎖鏈虛影交織而成的、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天幕”!那些鎖鏈虛影並非靜止,而是在不斷地蠕動、收緊,每一次收緊,都引得下方大地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轟鳴。鎖鏈的儘頭,皆指向這片空間的最中心。
而在那中心處——
一座山。
一座“活”著的、由無數斷裂的、暗金色的、仿佛龍之骨骼堆砌而成的、高達千丈的龐然骨山!骨山並非死物,其上的每一根骨骼,都在微微震顫,發出低沉如悶雷般的共鳴。骨骼表麵,覆蓋著厚厚的、不斷流淌、滴落的暗紅色粘稠物質,散發著濃烈到極致的血腥與龍威。骨山的“山體”上,縱橫交錯,布滿了無數更加粗大、閃爍著刺目符文的實質鎖鏈,這些鎖鏈深深嵌入骨骼內部,甚至洞穿,將其牢牢捆縛、釘死在大地之上!
骨山的“山頂”,或者說,是這具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龍骸的“頭顱”位置,兩個深不見底的、如同深淵般的巨大孔洞,正“注視”著闖入這片空間的生靈。孔洞之中,燃燒著兩團直徑超過十丈、呈暗金與血紅交織、充滿了無儘痛苦、怨恨、瘋狂,卻又詭異地帶著一絲漠然與……難以言喻悲傷的火焰——那是龍魂之火,是玄黃真龍被囚禁、折磨、抽取了萬古後,殘留的最後一點不滅靈光所化,卻已被無儘的痛苦與怨恨徹底扭曲、汙染。
此刻,這雙“龍眸”,正“看”著骨山腳下,那片相對平坦的、仿佛被特意清理出來的血色空地上,正在對峙的幾方身影。
秦絕的到來,並未立刻引起注意。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眼前這具頂天立地的恐怖龍骸,以及空氣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絕望與瘋狂所震懾、吸引。
他停下腳步,藏身在一塊斜插在地麵、如同折斷龍角的巨大骨刺之後,收斂所有氣息,目光如電,掃向場中。
血色空地上,人影綽綽,分作數方。
距離骨山最近,也最顯眼的,是洛冰璃。她藍裙之上,已沾染了不少暗紅色的汙跡,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甚至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周身環繞的寒氣,在此地浩瀚龍威與灼熱血氣的雙重侵蝕下,已然稀薄了許多,隻能勉強護住身周三尺。她手中“冰魄”劍斜指地麵,劍身之上纏繞的暗紅血線更加明顯,幾乎侵染了半截劍身,使得那冰藍劍光都顯得有些暗淡、扭曲。她微微仰頭,冰眸凝視著骨山“龍眸”,眼神複雜,有震撼,有驚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在確認什麼的冰冷。
在洛冰璃左前方約三十丈,炎無道背對骨山,麵向通道入口方向。他紫金華服破損不堪,氣息起伏不定,胸口甚至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焦黑爪痕,顯然在穿過通道時遭遇了不測。但他腰間的紫金玉佩,此刻卻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芒,皇道龍氣不再內斂,而是化作一條凝實的紫金神龍虛影,盤旋在他身後,龍首高昂,發出無聲的咆哮,竟隱隱與骨山散發的龍威形成某種對抗與吸引。他臉上再無之前的狂傲與貪婪,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興奮與熾熱,死死盯著骨山,尤其是“龍眸”下方,那龍骨交錯最密集、仿佛“心口”的位置。
而在炎無道側後方,更靠近通道入口的位置,則是兩撥稍顯狼狽、彼此也隱隱對峙的人馬。
一撥,以那位玄天宗“皇叔”長老為首。他氣息萎靡,顯然傷勢未愈,但此刻在數名同樣帶傷、卻眼神狂熱的玄天宗弟子簇擁下,手持一枚青光蒙蒙的羅盤,羅盤指針正瘋狂旋轉,最終死死指向骨山“心口”位置。他身邊,那名之前昏迷的赤焱長老竟然也蘇醒了,隻是狀態極差,被兩名神火門弟子攙扶著,臉色慘金,看向骨山的目光,同樣充滿了無儘的貪婪,但深處,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玄天宗與神火門,竟在此時,因為共同的目標和對秦絕的忌憚(或許),暫時走在了一起。
另一撥,則隻有孤零零一人。靠在一根低矮的、仿佛肋骨般的骨柱上,氣息微弱,眼神渙散,竟是之前重傷瀕死的皇叔長老?不對,秦絕凝神細看,發現此人雖然麵容與皇叔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加年輕,眼神中的陰鷙與算計也少了幾分,多了幾分驚惶——是那趙姓弟子?他竟然也活著穿過了通道?看他身上殘留的、與皇叔同源的清光,恐怕是皇叔臨死前,以某種秘法將部分修為與神魂印記轉嫁給了他,強行保住了他的性命,卻也讓他成了這幅半死不活、神智不清的樣子。他手中,緊緊攥著半截殘破的拂塵杆,杆頭隱約有一點黯淡的清光閃爍,指向……並非骨山,而是骨山側後方,那片更加深邃、被濃鬱血霧籠罩的黑暗區域。
“看來,都到齊了。”秦絕心中冷笑。玄天宗、神火門的目標明確,直指骨山“心口”,那裡恐怕就是“囚龍大陣”運行萬古,抽取、凝練出的“成果”所在——可能是最精純的玄黃龍氣本源,也可能是那破碎的“玄黃龍珠”殘骸,甚至是……被煉化提純後的、某種更可怕的東西。洛冰璃與炎無道,顯然也為此而來,且似乎掌握著更多隱秘。
而皇叔(趙姓弟子)手中拂塵的指引,則指向另一處,或許那裡才是當年斬龍劍主與玄黃真龍最終對決、或者布下真正後手、又或者……是離開此地的關鍵?
至於“逆鱗”與“斬龍”斷劍,並未在場中看到。它們去了哪裡?是已融入這骨山?還是……在更深處?
場中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幾方人馬,彼此警惕,卻又都被骨山那恐怖的威壓與誘惑所吸引,無人敢輕舉妄動。
打破沉默的,是炎無道。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洛冰璃,又瞥向玄天宗與神火門眾人,最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嘲弄的笑意。
“真是熱鬨。看來,當年那場未儘的盛宴,今日,終於到了瓜分的時候。”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空曠的血色空間中回蕩,“隻是,你們配嗎?”
赤焱長老怒哼一聲,想要反駁,卻牽動傷勢,劇烈咳嗽起來。
皇叔長老(趙姓弟子)眼神微閃,嘶啞道:“三殿下此言差矣。此地乃我南境先輩所留遺澤,理應由我南境宗門共掌。皇室遠在炎京,手未免伸得太長了。”
“先輩遺澤?”炎無道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譏諷,“就憑你們這些連當年真相皮毛都未曾摸清的蠢貨,也敢妄稱先輩遺澤?你們可知,這‘囚龍’之地,究竟是何人布下?囚的又是誰?煉的又是什麼?”
他話音一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射骨山“龍眸”,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狂熱:“告訴你們也無妨!此地,乃我大炎太祖皇帝,於萬載之前,傾舉國之力,布下的‘玄黃化龍大陣’!囚的,正是這意圖禍亂天地、阻我人族氣運的孽龍‘玄黃’!煉的,便是其不滅龍魂、本源龍珠,以及這南境百萬裡山川地脈之靈機!萬載抽取,萬載熬煉,所為的,便是今日,鑄就我大炎萬世不朽之基,助我皇室,成就真正的人族真龍,統禦八荒!”
此言一出,除了洛冰璃依舊麵無表情,玄天宗、神火門眾人,乃至藏身暗處的秦絕,都心神劇震!
大炎太祖所布?囚龍煉化,鑄就皇室真龍之基?
這……這可能嗎?若真如此,那這墜龍淵,這囚龍之地,豈不是大炎皇室經營了萬載的禁臠與根基?那玄天宗、神火門,以及無數年來前赴後繼闖入此地的修士,又算什麼?是皇室故意放入,用來“獻祭”大陣、磨礪後輩、或者混淆視聽的棋子?
難怪……難怪炎無道身負如此精純的皇道龍氣,難怪他對此地似乎了如指掌,難怪他之前對“斬龍劍”那般渴望(斬龍劍是此陣最大的變數與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