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血馬蹄聲如悶雷,踏起官道上乾燥的黃土,撲麵而來。那數名隨行護衛,清一色玄色勁裝,腰佩製式長刀,眼神銳利如鷹,掃過路邊行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冷漠。他們氣息凝練,赫然都是靈海境修為,為首兩人更是達到了靈海三重。這般陣仗,護送一輛看似樸素的馬車,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秦絕低著頭,側身站在路邊,如同其他被驚擾的普通行人與低階修士一般,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敬畏與閃避。他刻意壓製的氣息平穩無波,灰布衣衫沾著些許旅途風塵,毫不起眼。但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精細的刻尺,將那輛黑色馬車的每一個細節,烙印在心。
馬車通體由一種名為“鐵沉木”的異木打造,木質黝黑沉重,可一定程度隔絕神念探查。簾幕是普通的深青色厚布,但邊緣以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隱約構成一個防禦符陣的雛形。車轅上那個殘缺龍形玉佩標記,約拇指大小,暗金色,被荊棘般的黑色紋路纏繞,透著一股壓抑與警告的意味。這正是三皇子炎無道麾下直屬力量——“荊棘衛”的標記!炎無道重傷瀕死,其麾下力量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出現在這遠離炎京、靠近墜龍淵外圍的官道上?是護送重要人物或物品?還是……在搜尋什麼?
馬蹄聲與車輪聲迅速接近,又迅速掠過。那數道銳利的目光在秦絕身上稍作停留,或許是因為他過於“普通”且“識趣”,並未發現異常,隨即移開。馬車沒有絲毫停頓,裹挾著煙塵,朝著秦絕來時的方向——墜龍淵更外圍的某個區域,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拐角。
直到馬蹄聲徹底遠去,官道上其他行人才敢低聲議論,臉上猶帶驚悸。
“是皇室的荊棘衛!好重的煞氣!”
“看方向,是去‘落雁鎮’?那邊靠近墜龍淵外圍,難道又有什麼發現?”
“慎言!皇室的事,也是我們能議論的?快走快走!”
人群匆匆散去,心有餘悸。
秦絕緩緩直起身,拍了拍肩上並不存在的塵土,目光平靜地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又轉向遠處那座隱約可見的城池輪廓——看規模與距離,應該是南境邊陲,靠近墜龍淵的幾座大城之一,“臨淵城”。
“落雁鎮……”他默默記下這個名字。荊棘衛去那裡,必然有所圖謀。是接應?是搜查?還是與墜龍淵崩塌後的事態有關?炎無道是死是活?皇室對“囚龍”之地的崩塌,對“血煞龍魔”的出現,對“秦絕”這個“攪局者”與“得利者”,又持何種態度?
這些疑問,都需要答案。而獲取答案最快的地方,就是前方那座魚龍混雜、消息靈通的“臨淵城”。
他不再停留,混入稀疏的人流,繼續朝著臨淵城走去。腳步看似不疾不徐,實則每一步都暗合某種韻律,既能節省體力,速度又遠超常人。他一邊行走,一邊繼續運轉功法,吸收著天地間遠不如“玄玉靈府”精純、卻勝在源源不絕的靈氣,緩慢恢複著穿行地脈靈絡的最後一點消耗,同時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
官道漸寬,行人車馬也多了起來。有拖家帶口、神色倉皇的普通百姓,顯然是受墜龍淵異變波及,從更靠近深淵的區域逃難而來。有風塵仆仆、氣息彪悍的傭兵與冒險者,三五成群,低聲談論著深淵異變後的種種傳聞與“機遇”。也有身著各色宗門服飾的弟子,行色匆匆,或滿臉興奮,或憂心忡忡。更有一些氣息隱晦、獨來獨往的修士,目光閃爍,顯然各懷心思。
秦絕混跡其中,毫不起眼。他將神念壓製在極低的程度,隻用來捕捉空氣中飄散的、關於墜龍淵的零碎話語。
“……聽說沒?三天前那場大爆炸,整個墜龍淵核心都塌了半邊天!霞光都沒了,現在那邊煞氣衝天,空間都不穩,時不時就有亂流和裂縫出現,危險得很!”
“何止!據說當時有好幾道恐怖氣息從裡麵衝出來,有皇室的人,有玄天宗、神火門的,好像還有更厲害的人物……個個帶傷,狼狽不堪。”
“玄天宗和神火門這次虧大了,死了不少人,連長老都折損了,正發了瘋似的在附近搜尋,好像在找一個叫什麼……秦絕的散修?”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懸賞高得嚇人!死活不論,提供線索也有重賞!據說那小子身上帶著從‘囚龍’核心弄出來的重寶!”
“噓……小聲點!皇室好像也在暗中找人,不過沒明說。我有個在城主府當差的表兄說,這兩天城裡來了好幾撥生麵孔,氣息嚇人,恐怕都是衝著這事來的……”
“嘿,要我說,那秦絕也是個人物,能從那種絕地活著出來,還惹得兩大宗門和皇室一起找他……不過,這風口浪尖,他要是敢露麵,怕是死無葬身之地哦……”
“聽說黑水澤那邊,墨瘴死域附近,前幾天爆發過激烈戰鬥,有墨瘴鬼蚺出沒的痕跡,還有不明修士的殘骸和血跡,不知道是不是那秦絕……”
“管他呢,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離遠點,撿點邊角料就行。不過最近臨淵城是越來越不太平了,各方牛鬼蛇神都聚過來了……”
零碎的信息,拚湊出墜龍淵崩塌後的大致圖景。秦絕心中了然。果然,自己已成為眾矢之的。玄天宗、神火門明著懸賞通緝,皇室暗中搜尋,還有其他聞風而動的勢力……臨淵城,此刻恐怕已成漩渦中心。
不過,從這些議論中,他並未聽到關於“血煞龍魔”確切消息的描述,似乎外界對“囚龍”核心最終崩塌的認知,還停留在“遺跡爆炸、寶物出世、各方爭奪”的層麵,對那恐怖存在的本質與威脅,了解不深。或許,是因為當時在場的洛冰璃、炎無道等人,出於某種考慮,並未完全透露?還是說,那等存在的出現與湮滅,涉及更高層次的秘密,被有意掩蓋了?
無論如何,這對他暫時算是個好消息。至少,他需要麵對的,主要是貪圖“寶物”的追兵,而非恐懼“災厄”的圍剿。
隨著靠近城池,官道愈發寬闊,人流也密集起來。遠處,一座巍峨的黑色城牆,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輪廓漸漸清晰。城牆高達十餘丈,以附近特產的一種“黑罡岩”壘砌而成,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表麵布滿了刀劈斧鑿、火焰灼燒的痕跡,顯然曆經滄桑。城頭之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戒備森嚴,比平日多了數倍守軍,且氣息精悍,顯然都是修士。
城門高大,分正門與兩側偏門。正門緊閉,隻留兩側偏門供行人車馬進出。門口有身穿黑色甲胄的城衛軍把守,個個神色冷峻,目光如炬,仔細盤查著每一個入城之人,尤其對獨行、麵生、氣息不俗的修士,更是格外“關照”,有時還會要求出示身份憑證或路引。
臨淵城,作為南境邊陲抵禦墜龍淵威脅、溝通內外的重要樞紐,本就管理嚴格。如今非常時期,盤查更是嚴密了數倍。
秦絕排在一支商隊後麵,緩緩向城門挪動。他早已準備好了一套說辭,以及一份在“玄玉靈府”中,從天機散人遺留雜物裡找到的、早已作廢多年、但材質特殊、難以仿冒的舊式“散修遊曆憑證”。以他如今對氣息、肌肉、乃至眼神的精確控製,偽裝成一個靈海三四重、常年在外冒險、有些收獲也受了不少傷的普通中年散修,並非難事。
很快輪到他。
“姓名,來曆,入城何事?”一名麵容冷硬、靈海二重修為的城衛軍校尉,目光如刀,掃視著秦絕,公事公辦地問道。
“在下韓立,一介散修,自南荒遊曆歸來,途經此地,補充些物資,稍作休整。”秦絕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微微躬身,雙手將那份泛黃、邊緣破損的舊憑證遞上,神態恭敬中帶著一絲散修常見的拘謹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