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脈宗祠的木門在身後“吱呀”合上,老木頭摩擦的聲響在霧裡飄得很遠。田傾國攥著那枚與鳳釵同源的信物,指腹磨得發燙,上麵的刻紋溫潤得像母親當年的手。衣襟裡的定魂玉突然震顫得厲害,與信物的光暈纏在一處,織成道淡金屏障——牆外頭追兵的呐喊聲,竟真就被隔在了濃霧後頭。
沈驚鴻橫刀立在門側,繡春刀的冷光映著霧色,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割出深淺陰影。“這屏障撐不了一炷香。”他聲音壓得極低,眼風掃過堂內排得齊整的牌位,“此地不宜久留,姑娘可有發現?”
田傾國把信物往定魂玉旁湊了湊,兩道光突然“騰”地暴漲,照亮了牌位後頭的暗格。裡頭藏著本藍布手劄,封皮上銀線繡的“鳳陽”二字小得精巧,不細看幾乎瞧不見。“是鳳陽公主的手劄。”她指尖剛碰上紙頁,一股暖流就順著指縫鑽進來,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猛地清晰——三歲那年在宮牆根,穿公主朝服的女子笑著遞來玉佩,眉眼竟和牌位前的畫像有七分像。“母親說我幼時在宮裡住過半年,原來不是跟著她,是跟著公主。”
“不好!追兵要撞破屏障了!”梨春扒著門框往外瞅,霧裡兵器相撞的脆響聽得真切。沈驚鴻一把將手劄塞進田傾國懷裡,拽著她就往宗祠後院跑:“後院有密道通山下渡口,走水路回京城!”穿過月亮門時,田傾國回頭望了眼,鳳陽公主的牌位在光裡輕輕顫著,像有話要叮囑。
密道儘頭的渡口泊著艘烏篷船,船夫見了沈驚鴻的魚符,二話不說解纜開船。船到江心,濕冷的風卷著水霧撲在臉上,田傾國翻開手劄,頭一頁“鳳脈非輔君,乃監君”七個字,字跡娟秀卻透著股硬氣。原來成祖設鳳脈傳人,壓根不是為了輔政,是要在皇權歪了的時候,用龍脈之力扯回來,免得宦官專權、外戚亂政的禍事重演。
“父親信裡說我身世關乎大明安危,原來是這個意思。”她合上手劄,心口堵得發慌。母親是鳳紋守護者,公主是鳳脈源頭,偏生她是這兩者的根苗,扛著的竟是監督皇帝的擔子。正亂著,定魂玉突然燙起來,在手劄某頁烙出個印子,上麵寫著“萬曆年間,東宮易主之秘,藏於坤寧宮夾牆”。
沈驚鴻正擦著繡春刀,聞言動作一頓,刀布“啪”地甩在膝頭:“坤寧宮是皇後寢宮,太子真要謀事,絕不會碰那地方的東西。”他抬頭看向田傾國,“當年萬曆爺廢長立幼的風波,多少忠良栽了進去——你爹就是因著‘立長不立幼’被排擠的,這事八成和你身世勾著。”
田傾國剛要開口,“咻”的一聲箭響破空而來。梨春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按在船艙裡,羽箭擦著船篷飛過,“篤”地釘在船板上,箭尾布條寫著“太子有令,請田姑娘即刻回京”。
沈驚鴻掀開窗簾,臉色瞬間沉了——三艘快船從兩側包過來,船頭錦衣衛穿的都是東宮製式,領頭的竟是太子跟前的紅人馮保。那太監尖著嗓子喊:“沈千戶,咱家奉殿下之命,特來接田姑娘回京城。”眼神卻黏在田傾國懷裡,轉都不轉。
田傾國瞥見他腰上的玉佩,曼陀羅花紋和噬影教令牌像一個模子刻的,就差顆暗紅瑪瑙。“太子既知此事,為何派東廠的人追殺我們?”沈驚鴻橫刀擋在船邊,“這些人穿東宮衣袍,用的卻是噬影教暗號,馮公公給個說法?”
馮保臉色一變,尖聲罵道:“敬酒不吃吃罰酒!給咱家拿下!”快船“哐當”撞過來,錦衣衛舉刀就往船上跳。田傾國把心一橫,將手劄塞進船底暗格,攥緊鳳釵衝出去——定魂玉的光順著鳳釵漫開,在她身前凝成光盾,硬生生擋住劈來的刀。
沈驚鴻的繡春刀快得像閃電,三兩個錦衣衛應聲倒地,飛魚服上的血珠滴進江裡,暈開一朵朵暗紅。梨春摸出腰間短匕,“嗖”地擲出去,正中馮保手腕。老太監慘叫一聲,匕首掉在船板上彈了兩下。
“馮公公,你這玉佩是噬影教的吧?”田傾國步步緊逼,鳳釵的光映得馮保臉發綠,“太子讓你帶餘黨來追我,是為手劄,還是為鳳脈傳人?”
馮保突然狂笑起來:“田傾國,你當殿下真心幫你?他不過是想借你的鳳脈之力,攥住龍脈罷了!”話音未落,他靴底摸出枚毒針,朝田傾國射去。
“小心!”沈驚鴻一把將她扯開,毒針擦著他胳膊飛過,留下道烏黑血痕。“沈大哥!”田傾國撲過去,撕下裙擺就給他包紮。沈驚鴻按住她的手,喘著氣道:“我沒事,快追馮保,他知道太多。”
可馮保已經跳上快船,剛要喊開船,一支冷箭穿透他喉嚨。蘆葦叢裡,林默提著弓箭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黑衣人:“田姑娘,屬下奉命護你。”他摘下馮保的玉佩,“這是太子勾結噬影教的證據,帶回京城有用。”
田傾國捏著玉佩,心裡五味雜陳——她曾以為太子是撥亂反正的主心骨,到頭來和魏忠賢沒兩樣。沈驚鴻看穿她的心思,輕聲道:“姑娘彆急,朝中還有蘇先生這些忠良,找到萬曆年間的秘辛,就能揭穿太子的底。”
船到通州碼頭時,天已擦黑。林默指著路邊馬車:“裡麵有錦衣衛服飾,喬裝進城。蘇先生在城東三槐巷等著,他說鳳陽公主當年的侍女還活著,法號靜塵,或許能解你的身世之謎。”說罷就隱進了暮色裡。
換上飛魚服的田傾國,垂著眼跟在沈驚鴻身後過城門。京城還是老樣子繁華,可空氣裡總飄著股壓抑勁兒——茶館裡有人低聲議論太子監國的新政,話裡全是不安。梨春攥著剛買的包子跑回來,小聲說:“聽說魏忠賢雖被關著,黨羽還在朝中坐著,太子壓根沒打算清乾淨。”
三槐巷深處的宅院靜悄悄的,蘇文淵早候在門口,見了田傾國,老淚都下來了:“姑娘平安就好。靜塵師太在城外法華寺,我已約好明日見。”他引眾人進內堂,桌上堆著卷宗,“這都是太子的罪證,私調京營守棲霞山,就是為了搶龍脈。”
田傾國翻開卷宗,調動軍隊的手令、和東廠餘黨的通信,一筆筆記得清楚。最打眼的是張畫像,畫裡女子和她像一個人,旁注“鳳陽公主之女田氏”。“這是……”她聲音都發顫了。
“從內務府舊檔裡翻出來的。”蘇文淵歎口氣,“當年鳳陽公主難產去了,留下個女嬰,被你爹娘收養。你母親本是公主的貼身侍女,自願守這個秘密。”他望著田傾國,眼神裡滿是敬畏,“姑娘,你才是真的鳳脈傳人,大明的皇親國戚。”
這話像道驚雷炸在耳邊。田傾國想起母親臨終的囑托,想起宗祠裡的信物,終於懂了父親信裡“身世關乎大明安危”的意思。懷裡的定魂玉燙得厲害,像在為她高興。
“靜塵師太是唯一見證公主生產的人,手裡有遺書。”蘇文淵眉頭皺起來,“隻是太子近來查城外寺廟查得緊,明日去法華寺怕是有險。”
“屬下護送姑娘去,定保她安全。”沈驚鴻立刻接話。
夜裡田傾國翻來覆去睡不著,摸出父親的密信。信裡夾著張絹畫,母親抱著幼時的她笑,父親站在旁邊,眼神卻透著憂慮。她忽然發現絹畫邊緣有折痕,拆開一看,裡麵藏著張字條:“坤寧宮夾牆,藏著鳳脈秘鑰”。
“坤寧宮……”她喃喃自語,手劄裡“萬曆東宮易主之秘”的話突然冒出來。或許當年萬曆爺不是真心要廢長立幼,是被鄭貴妃逼的,鳳陽公主為護太子朱常洛,才把秘鑰藏去了坤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