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的早春,並未給中原大地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因連綿的陰雨和戰火的摧殘,顯得格外泥濘與肅殺。朱炎在商丘初步建立的秩序,如同風雨中搖曳的燭火,時刻麵臨著熄滅的危險。
朝廷的嘉獎和勉勵詔書終於抵達,言辭懇切,卻對朱炎最急需的援兵與糧餉隻字未提,隻是空泛地要求他“悉心戮力,早奏蕩平”。與之同來的,還有幾份經通政司轉來的、語氣隱晦的禦史彈章副本,內容無外乎“專擅”、“權重”的老調重彈。皇帝將此一並送來,其意不言自明:朕知你不易,亦知朝議洶洶,你好自為之。
朱炎跪接詔書,麵色平靜如水。他早已料到如此。皇權的信任從來都是有條件的,尤其是在這末世,皇帝既需要能臣乾吏挽狂瀾於既倒,又無比忌憚他們在過程中集聚起足以威脅皇權的力量。他恭敬地將詔書供奉起來,隨後便召集趙虎、張承業等核心成員,將彈章副本示之於眾。
“諸位,”朱炎的聲音在簽押房內清晰響起,“朝廷的勉勵,我等需謹記在心。至於這些閒言碎語,”他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幾份彈章,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不過是疥癬之疾。我等之心,可昭日月;我等之行,隻為保境安民。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說,眼下,唯有戮力向前,方能不負聖恩,不負豫省百姓之望!”
他沒有憤怒地辯解,也沒有惶恐地請罪,而是以一種近乎漠然的姿態,將來自朝廷的壓力輕描淡寫地化解,並將其轉化為激勵部下繼續奮進的動力。這種沉穩與自信,極大地穩定了核心團隊的軍心。
然而,外部的壓力卻與日俱增。壞消息終於得到確認:開封府城,在經過數月慘烈至極的攻防後,已於月前因內應開門而陷落。督師侯恂生死不明,周王……據傳聞已遇害。這座中原腹心的雄城,連同城內數十萬軍民,儘數淪於流寇之手。
消息傳來,商丘城內剛剛提振起來的士氣再次遭受重創,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封既失,意味著流寇主力已無後顧之憂,下一個目標,極有可能便是卡在漕運咽喉上的商丘!一時間,城內暗流湧動,甚至出現了士紳富戶暗中收拾細軟,準備南逃的跡象。
麵對這真正的生死危機,朱炎展現出了驚人的決斷力。他首先下令封鎖開封陷落的詳細消息,尤其嚴禁傳播周王遇害等動搖人心的細節,隻宣稱開封仍在激戰,朝廷大軍正在集結反攻。同時,他以巡撫名義發布安民告示,宣稱商丘城防已固若金湯,撫標營兵精糧足,足以禦敵於國門之外,並嚴厲申明,凡有妖言惑眾、動搖軍心、私自潛逃者,立斬不赦!
緊接著,他做了一件大膽至極的事情。他密令猴子,動用一切信息網絡和特殊渠道,不惜重金,設法與剛剛攻占開封的流寇高層,尤其是與李自成部,進行極其隱秘的接觸。他給猴子的指令非常明確:不談投降,隻試探性地詢問對方“有無就食他處,或換取物資之可能”,並刻意流露出商丘儲備有大量漕糧(實則已頗為緊張)的信息。
這是一步險棋,意在緩兵,或者說,禍水東引。朱炎深知流寇本性,其聚散無常,目標往往在於糧草財貨。若能以部分物資為誘餌,誘使其暫時放棄攻打堅城商丘,轉而劫掠他處,或與其他明軍交戰,便能為自己爭取到最寶貴的喘息時間。當然,此事若泄露,通賊的罪名足以讓他萬劫不複。
與此同時,他對內部的掌控也愈發嚴厲。他借整頓防務之名,對歸德府及周邊州縣進行了一次人事清洗,將幾名陽奉陰違、暗中與外界流寇或有勾連嫌疑的官吏或士紳,或罷黜,或囚禁,甚至以“通匪”名義處決了一兩人,迅速將地方行政、財政大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趙虎的撫標營也再次擴編,並加強了針對性的巷戰、守城訓練。
連日陰雨,朱炎站在城頭,雨水打濕了他的官袍,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所及,天地間一片蒼茫。開封陷落,朝廷猜忌,流寇環伺,內部不穩……風雨如磐,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大人,雨大了,回衙吧。”趙虎撐起油傘,低聲道。
朱炎搖了搖頭,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趙虎,你說,我們能守住嗎?”
趙虎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胸膛,斬釘截鐵:“能!有大人您在,就一定能!”
朱炎笑了笑,沒有回答。他心中並無十足把握,但他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從穿越之初破廟裡的掙紮求生,到如今立於危城之上執掌一方軍政,他走的每一步都凝聚著心血與謀算。他不能,也絕不會允許自己倒在這裡。
“傳令下去,”他轉身,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沉穩,“各哨位加倍警惕,斥候再放遠三十裡。另外,讓張讚畫來見我,是時候給朝廷再寫一封‘報平安、請錢糧’的奏章了。”
他必須讓朝廷,讓皇帝,繼續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價值。在這風雨如磐的亂世,他必須成為那根最堅韌的蒲草,看似隨風搖擺,實則根係深植,等待著破開烏雲的那一線天光。
第四十四章砥柱礪心
開封陷落的消息,終究無法完全封鎖。當確切的噩耗伴隨著零星逃出的殘兵和難民傳入商丘城時,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大街小巷。流寇主力數十萬,挾大勝之威,下一個目標會是哪裡?商丘這座孤城,仿佛狂濤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巡撫衙門前的登聞鼓被捶得震天響,那是惶恐的士紳和百姓在請求巡撫大人給個準話,是戰是走?衙門內,一些原本就心懷異誌的官吏更是麵如土色,私下串聯,暗流湧動。
麵對這幾乎要壓垮城池的恐慌浪潮,朱炎知道,單純的安撫或彈壓都已無效,他需要一劑猛藥,需要一場足以重燃希望、凝聚人心的“表演”。
他沒有選擇在衙門內發號施令,而是在一個天色陰沉的上午,身著樸素的官袍,僅帶著趙虎和少數親衛,徒步走上了商丘最繁華的南大街。人群立刻圍攏過來,目光中充滿了恐懼、期盼與質疑。
朱炎站上一處稍高的石階,目光掃過一張張惶惑的麵孔,聲音沉穩而清晰地傳開:
“鄉親們!開封之事,本撫已知!此乃國家之痛,君父之憂!”
他首先承認了災難,與民共情,沒有回避。
“然,諸君試想,流寇為何能破開封?非是開封城不堅,非是守軍不勇,實因內外交困,久戰疲敝,更有奸人內應所致!”
他將原因引向客觀和內部奸細,減輕了守城失敗帶來的純粹武力恐懼。
“再看我商丘!”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去歲冬,劉國能數萬賊寇兵臨城下,氣勢洶洶,結果如何?被我軍民合力,殺得片甲不留!如今,我城防更固,糧草更足,將士用命,民心可用!更有數百萬漕糧在此,此乃朝廷命脈,國家根本,豈容有失?本撫受皇命,持尚方劍,與此城共存亡!諸君可信我朱炎否?”
他沒有空談忠義,而是擺出了實實在在的戰績(擊敗劉國能)、現實的優勢(城防、糧草)和明確的決心(共存亡)。最後那一句“可信我朱炎否?”,更是將個人威信與城池存亡直接掛鉤。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隨即,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我等信撫台大人!”如同點燃了引線,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呼喊起來,聲音彙聚成浪,衝散了部分陰霾。趙虎適時帶領一隊精神抖擻、甲胄鮮明的撫標營士兵巡街而過,更增添了眾人的信心。
這場街頭演說,效果顯著。民心暫時安定,潛在的逃亡潮被遏製。但朱炎知道,這遠遠不夠。他必須拿出更實際的行動,證明商丘不僅能守,更有能力影響大局。
他回到了更為隱秘和關鍵的布局上——與流寇的“接觸”。猴子的渠道終於帶來了回音。占據開封的流寇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李自成部與羅汝才等部之間亦有齟齬。猴子派出的心腹,以“歸德糧商”的身份,成功與李自成麾下一個管糧草的小頭目搭上了線,隱晦地表達了“若能保商丘安寧,或可設法籌措部分糧米,以市價交易,助貴軍緩解就食之急”的意思。
這個消息讓朱炎精神一振。他立刻指示猴子:第一,接觸務必謹慎,僅限於下層,絕不涉及高層,不留任何文字憑證;第二,討價還價,拖延時間,強調籌集大量糧草需要時間;第三,可少量“贈送”一些非戰略物資(如布匹、食鹽),以示“誠意”,實則繼續麻痹對方。
這是一場刀尖上的舞蹈。朱炎意在利用流寇內部的矛盾和其流動性強、缺乏穩固根據地的特點,以商丘的“硬”(城防)和“軟”(潛在糧食交易)兩手,誘使其認為強攻商丘得不償失,轉而將目光投向其他看似更容易攻克或更富庶的地區。
與此同時,他對內的整合也毫不放鬆。他借整頓吏治為名,以“籌餉不力”、“怠慢軍機”等理由,果斷罷黜了數名背景複雜、可能與外界有勾連的州縣官員,換上了經過考察、較為可靠的屬吏或本地有名望的士紳。他甚至在撫標營中設立了一個簡易的“講習所”,由他本人或張承業定期向中下級軍官和識字士兵講解戰局、強調紀律,灌輸“保家衛國”的思想,潛移默化地加深他們對巡撫個人的忠誠。
夜深人靜,朱炎獨自在簽押房內,對著巨大的河南輿圖沉思。開封已失,豫西、豫南殘破,他的商丘,連同豫東一隅,已成為河南明軍最大的一塊完整地盤。朝廷的援軍遙遙無期,他不能坐以待斃。
一個更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醞釀:能否以商丘為基地,逐步向周邊輻射,收複些許失地,整合散落各地的明軍殘部,將豫東真正連成一片,形成一個進可窺視中原、退可屏障江淮的穩固根據地?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加速。這已遠超一個巡撫固守待援的職責,近乎於藩鎮之舉。但亂世之中,若一味拘泥,唯有死路一條。
他提起筆,開始給朝廷寫奏章。在奏章中,他詳細描述了商丘軍民一心、挫敗流寇的“英勇事跡”,強調了堅守商丘對保護漕運、穩定東南的重要性,並再次懇請援兵糧餉。但在奏章的最後,他以試探性的口吻提出:“……若蒙朝廷允準,臣擬相機遣精銳,規複鄰近之永城、夏邑等縣,以廓清豫東,連通淮泗,為我大軍日後反攻,預作鋪墊……”
這是一份既要表功、要錢糧,又小心翼翼試探朝廷底線,為自己下一步行動爭取合法性的奏章。
寫完奏章,窗外已現曙光。朱炎走到窗邊,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砥柱礪心,他在這巨大的壓力下,心智愈發堅韌,目光也愈發深遠。他知道,自己正在走的這條路,充滿荊棘,但也可能是唯一能通往他心中那個模糊卻宏大目標的路。第四十四章,就在這黎明前的微光與沉重的思慮中,緩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