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的盛夏,在一種罕見的、近乎奢侈的平靜中悄然過半。商丘城內外,雖然戰爭的陰影依舊懸於天際,但生活的韌性卻在這片土地上頑強地複蘇。朱炎推行的種種舉措,如同和風細雨,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改變著細微之處。
巡撫衙門頒布的《墾荒令》效果初顯。城周原本荒蕪的土地上,禾苗與豆菽交錯生長,雖遠未到豐收時節,但那一片片日益濃鬱的綠色,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安定劑。官府貸發的種子、偶爾調配來的豆餅,以及撫標營在農忙時節象征性的護衛,讓承墾的流民和農戶心中漸漸有了著落。田間地頭,開始能聽到農夫吆喝牲口的聲音,以及偶爾傳來的、不成調的山歌。這久違的田園氣息,比任何捷報更能撫慰人心。
朱炎並未滿足於此。他深知,政策的善意若沒有廉潔高效的執行,終究會化為烏有,甚至成為胥吏盤剝的新工具。他將目光投向了吏治的微觀層麵。
這一日,他並未預先通知,隻帶了兩名隨從,來到了歸德府下屬一個名為“馬牧集”的普通小鎮。這裡設有一個巡檢司,負責治安、稅收及協助推行巡撫衙門的政令。朱炎穿著尋常的青衫,如同一個過路的士子,在集市的茶棚裡坐下,要了一碗粗茶,靜靜地聽著周遭的議論。
他聽到有農戶抱怨,前幾日官府派人來丈量新墾的荒地,那書吏態度雖不算惡劣,但手腳似乎不太乾淨,暗示需些“酒水錢”才能將田畝數核得“準確”些。他也聽到有小販嘀咕,巡檢司的兵丁近日盤查過往貨商,比以往“勤快”了許多,偶爾會以貨物不合規為由,索要幾個銅錢便即放行。
這些事,若放在太平年月,或許司空見慣,甚至算不上嚴重的惡行。但在如今這人心初定、百廢待興的關頭,任何一點小小的不公,都可能侵蝕掉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信任。
朱炎沒有當場發作。他回到巡撫衙門後,立即召來了歸德知府及相關官員。他沒有厲聲斥責,而是將馬牧集的所見所聞,以平淡的語氣敘述出來,然後問道:“諸位可知,百姓口中這一碗‘酒水錢’,幾個‘買路銅錢’,於我等而言,不過是蠅頭小利,然於那些剛剛看到一絲生機的升鬥小民,意味著什麼?於這商丘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定,又意味著什麼?”
堂下官員麵麵相覷,汗出如漿。
朱炎隨即頒布了一套更為細致的《察吏令》和《便民條規》。他要求各州縣,將巡撫衙門下達的各項政令,尤其是涉及錢糧、土地、刑名的部分,必須以白話謄抄,張榜公布於城門口、集市等顯眼處,讓普通百姓也能知曉。他設立了“投匱製”,在府縣衙門外設下木匱,允許士民百姓將所見官吏不法、或政策執行不公之事,匿名投入匱中,由巡撫衙門定期派專人開啟核查。同時,他加強了對基層胥吏和低級軍官的輪訓,不僅教授文書律法,更由張承業等人親自講解巡撫衙門的施政理念,強調“民為邦本”、“吏為民役”的道理。
這些措施,同樣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貪腐如同野草,難以根除。但風氣,卻在一點點地扭轉。至少,在明麵上,胥吏們的行為收斂了許多,百姓們敢於發聲的也漸漸多了起來。一種微弱卻實在的、對“公道”的期待,開始在民間萌芽。
除了吏治,朱炎也開始嘗試引導商業的緩慢複蘇。他深知,光靠農業,難以支撐長期的戰爭和恢複。他利用商丘位於運河沿岸的便利,默許甚至鼓勵一些有信譽的商人,在官府監控下,進行有限的南北貨殖。他用繳獲的部分戰利品和極其有限的府庫餘財,通過王員外等士紳,以官督商辦的形式,參與到鹽、鐵、布匹等必需品的流通中,試圖平抑物價,並從中獲取微薄的利潤以補貼軍用。他明白這其中有風險,容易滋生新的腐敗,但他彆無選擇,隻能在摸索中前行,小心翼翼地平衡著管製與放開。
閒暇時,他依然會去城外的屯田區看看,或者到工匠作院裡轉轉。他看著禾苗抽穗,聽著鐵錘敲擊,聞著新木的香氣,內心會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這不再是穿越之初那種為了生存的掙紮,也不是朝堂之上那種步步驚心的權謀,而是一種創造的、建設性的充實感。
猴子偶爾會帶來外界紛亂的消息:李自成部在豫西休整,張獻忠似乎有南下湖廣的意向,朝廷依舊在為督師人選和糧餉問題爭吵不休……這些消息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朱炎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份平靜終將被打破。但他希望,當風暴再次來臨之時,商丘這塊土地,以及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能夠因為這段日子的“和風細雨”,而擁有更強的抵禦能力。
夜幕下,朱炎站在巡撫衙門的院子裡,仰望著星空。穿越至今,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這片土地、這些百姓的命運緊密相連。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擁有先知先覺的過客,而是真正成為了這個時代的一部分,一個背負著希望與責任的耕耘者。
和風細雨,潤物無聲。力量的積累,人心的凝聚,就在這看似平淡的日常裡,悄然發生著深刻的變化。
第四十八章立製維安
盛夏的餘威尚存,但早晚已透出些許秋涼。商丘城在一種戰戰兢兢卻又帶著期盼的氛圍中,度過了難得沒有烽火驚擾的數月。朱炎深知,武力可以奪城,可以退敵,但若要長久維係一方安定,非有製度不可。他像一位耐心的織工,開始將前期的各項臨時舉措,梳理成更具持續性的經緯。
首要之事,是確立清晰的軍政體係。撫標營雖已成為實質上的核心武力,但其編製、升遷、糧餉仍帶有濃厚的臨時色彩。朱炎召集趙虎及幾位在戰鬥中表現突出的軍官,結合明軍舊製與實戰需求,製定了《撫標營規製》。明確各哨、隊編製員額,設定基於戰功、訓練與紀律的晉升路徑,並將糧餉發放標準化、透明化,直接由巡撫衙門糧台統籌,減少中間克扣環節。他甚至設立了簡單的“傷殘撫恤”和“陣亡優恤”章程,錢糧微薄,卻讓士卒們看到了身後有所依仗的希望,軍心愈發穩固。
在地方行政上,他著力構建信息通達與監督的渠道。各州縣定期呈報的文書,不再僅僅是錢糧數字,還需包括治安案件、民情輿論、物價波動、乃至雨水農時。朱炎要求張承業將這些信息分類歸檔,他定期查閱,試圖從中把握治下的脈搏。那設在衙門的“投匱”也並非虛設,他每隔十日必親自查閱一次匿名的投書,雖大多為鄰裡糾紛或瑣碎抱怨,但他仍會批示處理意見,讓下屬執行並反饋。他要讓百姓逐漸相信,這條通道是有效的,巡撫衙門是在“看”著,也在“聽”著的。
這一日,他處理完公務,信步走入衙門外院新建的一處廨舍。這裡被稱為“檔房”,數名由張承業選拔的、精通算學書寫的吏員正在其中忙碌,他們將往來文書、戶籍黃冊、墾荒田畝圖冊等,分門彆類,抄錄整理,編號歸檔。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與舊紙特有的味道。
朱炎隨手拿起一冊新整理的歸德府丁口簡冊,翻閱著。上麵的字跡工整,條目清晰,雖遠不及現代檔案管理係統,但在這個時代,已屬難得的有序。他對負責的老書吏微微頷首:“做得不錯。日後所有往來公文、賬冊、輿圖,皆需依此例整理歸檔,妥善保管。此為治事之基,不可輕忽。”
老書吏激動地連連稱是。他們這些刀筆小吏,何曾受過巡撫大人如此直接的關注與肯定。
建立製度的同時,朱炎也未曾忘記人心的經營。他不再僅僅依靠街頭演說,而是采用了更潛移默化的方式。他偶爾會批準一些合乎禮製的民間節慶,如七夕乞巧、中秋拜月,在嚴密安保下,允許百姓有限度地聚集慶祝,以此衝淡戰爭帶來的壓抑。他還會讓撫標營在操練之餘,協助百姓修繕被戰火損毀的祠堂、學堂,這些舉動雖小,卻潤物無聲地將“官”與“民”的利益連接在一起。
對於士紳階層,他則展現出了更靈活的手腕。一方麵,他依靠張承業、王員外等支持者,鞏固聯盟;另一方麵,對於那些曾首鼠兩端或暗中抵觸的士紳,他並未一味打壓,而是通過分配一些諸如協助管理義倉、主持鄉約宣講等無關核心權力卻頗具麵子的差事,進行拉攏和分化。他要讓歸德府的士紳明白,服從於巡撫衙門的秩序,比自行其是或暗中對抗,能獲得更穩定、更體麵的利益。
然而,平靜的水麵下從未缺少暗流。猴子的“察探司”偵知,境內仍有小股潰兵土匪嘯聚山林,偶爾劫掠落單商旅。更讓朱炎警惕的是,似乎有來自北方的、身份不明的探子,在悄悄打聽商丘的城防與屯田情況。
“是朝廷的人?還是……建奴?”朱炎在簽押房內踱步,心中思忖。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外界的目光已經投向了這裡。商丘的平靜,恐怕維持不了多久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棵枝葉開始泛黃的老槐樹。製度的骨架已初步搭起,人心的土壤也在慢慢培育,但這一切都還脆弱,如同這夏末的枝葉,看似繁茂,卻經不起太大的風霜。
“立製維安,非一日之功啊。”他輕聲自語。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是讓這些新生的製度在可能的衝擊下存活下來,真正融入這片土地的肌理。而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在下一場風雨中,證明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