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河南、湖廣軍務的旌節,並未讓朱炎立刻熱血沸騰地揮師南下。他深知,權力的擴張若沒有堅實的根基與周密的準備,不過是沙上築塔。在商丘巡撫衙門內,他如同一位老練的棋手,開始為這盤更大的棋局,落下第一顆沉穩的棋子。
首要之事,乃是穩固根本,安排好商丘乃至豫東的守成之局。
他將趙虎與張承業喚至密室,進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長談。
“商丘,乃我等起家之本,血脈所係。”朱炎目光沉靜地看著趙虎,“虎臣,留守之責,重於泰山。我要你做的,非是固守孤城,而是要將這豫東之地,真正經營成鐵板一塊。”
他授予趙虎“提督豫東軍務”之權,可節製歸德、永城及周邊所有官軍、鄉勇,並給予其臨機決斷之權。但同時也嚴厲告誡:“穩守為主,無我明令,絕不可浪戰西進。你的任務,是消化永城,整訓士卒,恢複屯田,確保我軍有一條穩固的退路與補給線。遇李、羅來犯,依城挫之;若其內訌或遠遁,亦不可貪功冒進。”
趙虎單膝跪地,聲音鏗鏘:“大人放心!趙虎在,商丘在!必不負重托!”
對於張承業,朱炎則寄予了行政與民生的厚望。“承業,豫東民政,悉數托付於你。‘經世齋’士子,皆是你臂助。我要見此地方,倉廩漸實,流民得安,訟獄清明,工匠複蘇。你乃我之蕭何,後方穩,前方方能無虞。”
張承業深深一揖,神色凝重:“下官必竭儘心力,撫綏地方,以為大人後盾。”
其次,是南下人馬的精簡與調配。
朱炎不打算,也無力率領大軍南下。湖廣情勢複雜,大軍行動遲緩,糧草難繼,反易成為眾矢之的。他決定行“精兵”之策。
他從撫標營中精心挑選了一千五百名最為精銳、且經曆過商丘血戰考驗的老兵,作為親軍骨乾。又命猴子從“察探司”中抽調大批得力人手,先行潛入湖廣,不僅探查軍情,更開始嘗試接觸當地士紳、不得誌的官吏,乃至與張獻忠部有隙的小股勢力,暗中鋪路。
同時,他帶上了周文柏等數名在守城和戰後治理中表現出敏銳頭腦與務實精神的“經世齋”士子。這些人將作為他的智囊與未來治理地方的預備班底。
其三,是戰略的迷惑與輿論的準備。
他大張旗鼓地宣稱要“西進討逆,收複開封”,並派出小股部隊向西進行試探性攻擊和偵察,做出積極備戰的姿態,以迷惑李自成、羅汝才,掩蓋其真實的南下意圖。
同時,他以新任總督的身份,向朝廷及湖廣各地發出谘文。在文中,他一方麵強調商丘戰後恢複之艱難,西進需待糧餉兵員補充;另一方麵,則痛陳湖廣局勢之危殆,張獻忠流毒之酷烈,表示自己“既蒙聖恩,總督兩省,豈容湖廣糜爛至此”,故決定“先行南下,穩定荊襄,再圖西進”。此舉既是對朝廷“進剿”命令的回應,也是為自己南下行動爭取法理上的合理解釋。
其四,是物資與路線的最後確認。
通過猴子建立的秘密渠道,南下的路線圖被反複斟酌。避開流寇主力活動區域,選擇一條相對隱蔽且能得到零星補給的路徑。王員外則動用了所有商業人脈,在沿途幾個關鍵節點預先安排了糧秣和向導。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商丘城在趙虎和張承業的坐鎮下,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雖然忙碌,卻秩序井然,漸漸恢複著生機與力量。
臨行前夜,朱炎獨自登上了商丘南門城樓。這是他曾經坐鎮指揮、經曆生死的地方。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城牆上,遠處的原野隱沒在黑暗中。
南下湖廣,前途未卜。那裡有凶殘狡詐的張獻忠,有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有觀望搖擺的官軍將領,更有無數在戰火中掙紮的黎民百姓。
但他心中並無太多彷徨。從穿越之初的掙紮求生,到如今執掌一方、放眼兩省,他走過的每一步都凝聚著心血與謀算。南下,不是為了簡單的攻城略地,而是為了尋找一個更廣闊的舞台,積蓄更強大的力量,去實踐他腦海中那個關於秩序與未來的模糊藍圖。
他轉身,走下城樓。背影在月色中拉長,堅定而沉穩。
第六十六章荊楚初立
仲夏時節,朱炎率領著一千五百名精銳親軍以及周文柏等少量幕僚,悄然抵達湖廣北境重鎮——信陽。此地雖名義上屬河南,但地理上緊鄰湖廣,風俗民情相通,且尚未遭受大規模流寇蹂躪,成為了朱炎南下理想的第一個立足點。
總督旌節的到來,在信陽乃至周邊州縣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地方官員、衛所將領、士紳豪強,心態各異。有期盼強援以保境安民者,有擔憂權力更迭、利益受損者,更有冷眼旁觀、試探虛實者。
朱炎深知,在這陌生的地界,他這“總督”的名頭,若無實實在在的威權與利益勾連,不過是空中樓閣。他並未急於召集眾人訓話或頒布新政,而是采取了更為審慎、也更易切入的方式。
首先,他以“谘詢地方利弊、共商平賊方略”為由,低調地邀請了信陽州及附近幾位素有清望且家業頗豐的士紳,以及掌管兵馬的守備、千總等武官,於州衙後堂舉行了一次小範圍的茶會。
沒有盛大的排場,沒有居高臨下的訓示。朱炎身著常服,態度謙和,親自為眾人斟茶。他先仔細聆聽了地方士紳對近年來湖廣局勢、特彆是張獻忠部活動特點的描述,以及對本地民生困苦、衛所廢弛的抱怨。隨後,他又詢問了守備關於本地兵馬錢糧、防務虛實的具體情況。
他問得極其細致,從田賦征收的積弊到鄉勇組織的困難,從軍械儲備的短缺到驛道傳遞的阻滯,皆在其列。其務實的風格與平和的態度,漸漸消解了部分人的戒備之心。
“諸位所言,皆切中時弊。”朱炎最終總結道,語氣誠懇,“本督受命於危難之際,深知欲平賊寇,必先固根本。根本何在?在於官清吏廉,在於倉廩充實,在於兵精械利,更在於……人心穩固。”他目光掃過眾人,“然,此非本督一人之力可為,需賴諸位鄉賢鼎力,需賴將士用命。望諸位能與本督同心協力,先保信陽一方安寧,再圖恢複全境。”
他沒有空許官職,也沒有強行攤派,而是將“保境安民”這個最大公約數擺在了台麵上,將地方利益與自己的施政目標綁定在一起。
其次,他立刻著手進行幾件看得見、摸得著的實事,以樹立威信,收攏人心。
其一,他命周文柏帶人,協助信陽州衙,首先清理積壓的民間詞訟,尤其關注幾樁涉及士紳與平民田產糾紛、且拖延已久的案件。朱炎親自審閱卷宗,快刀斬亂麻,依據《大明律》並結合情理做出了相對公正的裁決,雖未能儘善儘美,但其“辦事高效、不偏袒權貴”的名聲迅速傳開。
其二,他視察了信陽衛所的軍械庫與屯田,所見之處,儘是破敗與荒蕪。他當即從自己帶來的有限經費中撥出一部分,令守備優先修複城牆缺口,補充部分箭矢,並清理部分淤塞的灌溉溝渠,恢複少量屯田。錢雖不多,動作卻快,讓久已無人問津的衛所官兵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重視。
其三,他利用猴子的“察探司”帶來的信息,對信陽境內的物價,尤其是糧價進行了初步摸底。他並未強行平抑,而是通過信得過的本地商人,小規模地調入糧食,以略低於市價的價格投放市場,並嚴令胥吏不得乾涉正常商業活動。此舉雖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卻在一定程度上穩定了市場預期,安撫了民心。
與此同時,他對外的情報搜集與戰略研判也一刻未停。
猴子的觸角已深入湖廣腹地。張獻忠部主力仍在鄂西、湘北一帶流動作戰,其特點是行動迅捷,剽悍善戰,但缺乏穩固根據地,且與地方官軍、乃至其他小股流民武裝衝突不斷。湖廣官軍則分屬不同派係,各自為戰,畏敵如虎,往往聞風即潰。
朱炎仔細分析著這些情報,一個清晰的戰略思路在他腦中形成:絕不能急於與張獻忠主力決戰。當務之急,是趁著張獻忠部尚未北顧之際,以信陽為基點,迅速整合湖廣北部(如襄陽、德安、黃州等地)尚存的官軍力量,肅清內部,鞏固防線,恢複生產,將自己“總督”的虛名,逐步轉化為實際的掌控力。
他提筆給仍在商丘的趙虎和張承業去信,要求他們務必穩住豫東,並設法通過隱秘渠道,向信陽輸送更多的基層吏員和工匠。他知道,治理一片新的地域,光靠武力威懾是不夠的,更需要大量熟悉政務、精通技術的實乾人才。
信陽州衙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朱炎伏案疾書,或批閱文書,或繪製輿圖,或與周文柏等幕僚商討方略。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工匠,仔細地丈量著這塊新的材料,尋找著下刀的最佳角度與力度。
荊楚大地,幅員遼闊,情勢複雜。朱炎這棵從豫東移栽過來的樹木,能否在此深深紮根,並最終枝繁葉茂,蔭蔽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