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看清了對方皮甲上模糊的部落標記,確實是蒙古人,而且看樣子隻是個年紀不大的新兵,精神似乎已經崩潰了。他心中的戒備稍稍放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酸楚。
“我不殺你。”巴特爾用沙啞得幾乎認不出的聲音說道,從巨石後緩緩走出,但依舊保持著距離,“你是哪個隊的?”
那年輕士兵見巴特爾沒有敵意,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但依舊瑟瑟發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是兀良哈部的……阿爾斯楞……我們隊……全沒了……都死了……”說著,他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阿爾斯楞。巴特爾默默記下這個名字。他走到河邊,離阿爾斯楞幾尺遠的地方坐下,先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危險,才稍稍放鬆下來。他看著這個幾乎被恐懼摧毀的年輕人,仿佛看到了剛剛脫離戰場、驚魂未定的自己。
“有水嗎?”巴特爾問道,他的水囊早已不知丟在哪裡。
阿爾斯楞愣了一下,慌忙從腰間解下一個癟癟的皮囊,遞了過來,裡麵隻剩下淺淺一層渾水。巴特爾沒有客氣,接過來小心地抿了一口,滋潤了一下如同著火般的喉嚨,又將皮囊遞還回去。
“謝謝……”阿爾斯楞低聲道,小心翼翼地看著巴特爾,“你……你是哪個隊的?你的馬呢?”
“蘇赫隊長麾下,巴特爾。”巴特爾簡單回答,省略了關於灰耳的問題,那隻會引起更多痛苦的回憶。“馬沒了。”
簡單的對話後,兩人陷入了沉默。阿爾斯楞依舊沉浸在悲傷和恐懼中,不時抹著眼淚。巴特爾則靠在石頭上,感受著傷口一陣陣襲來的灼痛和暈眩,努力保持著清醒。
多了一個人,這片荒原似乎不再那麼絕對死寂和令人絕望。儘管對方隻是個嚇破了膽的新兵,但至少,是活著的,能發出聲音的同族。
“我們得離開河邊,”巴特爾喘息著說道,聲音虛弱但堅定,“這裡太開闊,容易被發現。得找個能藏身,能找到吃的的地方。”
阿爾斯楞茫然地看著他,顯然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隻是本能地點頭。
休息了片刻,巴特爾掙紮著站起身。阿爾斯楞見狀,也慌忙爬起來,下意識地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河岸,向著不遠處一片地勢稍高、生長著更多灌木和岩石的丘陵地帶走去。
巴特爾走在前麵,每一步都異常艱難,高燒讓他的視線不斷模糊。阿爾斯楞跟在後麵,低著頭,沉默著,但至少不再哭泣。
他們找到了一處被幾塊巨大岩石環抱的淺坑,裡麵堆積著厚厚的乾燥落葉,相對隱蔽,也能擋風。
“在這裡……休息一下。”巴特爾幾乎是癱倒在落葉堆裡,再也動彈不得。
阿爾斯楞怯生生地坐在他對麵,看著巴特爾慘白的臉色和額頭上不斷滲出的虛汗,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你……你受傷了?”
巴特爾閉著眼睛,點了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阿爾斯楞沉默了片刻,然後窸窸窣窣地在自己破爛的皮甲裡摸索著,最後掏出一小團用油紙包裹、已經乾癟發黑的東西。
“這……這是之前分的肉乾,我一直沒舍得吃完……”他將那團黑乎乎的東西遞到巴特爾麵前,眼神裡帶著一絲討好和怯懦,“你……你吃一點吧。”
巴特爾睜開眼,看著那團幾乎看不出原貌的肉乾,又看了看阿爾斯楞那帶著期盼和恐懼的眼神。在這一刻,在這片充滿死亡和背叛的土地上,這點微不足道的食物,卻顯得無比珍貴。
他沒有推辭,接過來,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用儘力氣咀嚼著。乾硬、鹹澀,卻帶著生命所需的能量。
“謝謝。”巴特爾啞聲說道。
阿爾斯楞似乎因為這點分享而放鬆了一些,也撕了一小塊肉乾,小心翼翼地吃著。
夜幕降臨,兩人蜷縮在岩石下的落葉坑裡,分享著那一點點食物和身體的微薄暖意。沒有篝火,沒有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遠處依舊存在的、未知的危險。
巴特爾懷中那本冊子依舊硌著他。他看了一眼對麵蜷縮著、似乎因為疲憊而漸漸睡去的阿爾斯楞。孤獨的求生之路,似乎暫時有了一個同行者。儘管這個同行者如此脆弱,但至少,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中,他不再是獨自一人。活下去的目標,似乎也模糊地多了一重意義——帶著這個嚇壞了的年輕人,一起找到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