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傷兵營裡,如同滲過沙地的水滴,緩慢而無聲。巴特爾的身體,如同被戰火蹂躪過的土地,在藥物、粗糙的食物和自身頑強的生命力共同作用下,開始極其緩慢地愈合。
胸口的青紫漸漸褪成淡黃,內裡的虛弱感不再那麼令人窒息,雖然依舊容易疲憊,但至少能支撐他在帳篷內外進行更長時間的活動。左臂的傷疤是最頑固的,新生的嫩肉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粉紅色,緊繃而敏感,任何稍大的動作都會引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提醒著他那場血戰的慘烈。巫醫告訴他,這條胳膊算是保住了,但想要恢複如初,幾乎不可能,陰雨天和過度用力時,疼痛將會伴隨他很久。
他不再需要人攙扶,可以自己走到帳篷外那片被踩得板結的空地上,坐在一段廢棄的車轅上,看著營地裡日複一日的景象。勝利後的混亂逐漸被一種新的秩序取代,雖然這種秩序依舊粗糙,帶著戰爭留下的深深烙印。
士兵們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緊繃著準備廝殺,臉上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疲憊。他們清理著個人裝備,修補著破損的皮甲,或者隻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談論著家鄉、戰死的同伴,以及模糊不清的未來。空氣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終於被更尋常的、屬於人類聚集地的氣味——炊煙、馬糞、皮革和塵土——所取代,儘管底下依舊潛藏著死亡與創傷的氣息。
卓力格,那個獨眼的年輕士兵,依舊時常在分發食物時,悄悄給巴特爾多舀半勺糊狀物。兩人很少交談,隻是偶爾眼神交彙時,會微微點頭,一種同病相憐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巴特爾從其他傷員的隻言片語中得知,卓力格所在的百人隊幾乎打光了,他是少數幾個活下來的之一。
阿爾斯楞來看過巴特爾幾次,每次來都帶著外麵最新的消息。劄蘭丁的殘部確實在西逃,蒙古騎兵正在全力追擊,但進展似乎並不順利,那片廣袤而陌生的土地成了逃亡者最好的掩護。主力大軍暫時駐紮在此,進行休整和補充,等待下一步的命令。阿爾斯楞所在的斥候營任務依舊繁重,負責清掃戰場周邊,偵查殘敵,以及探尋繼續西進的道路。
“聽說……可能要在這裡過冬了。”一次,阿爾斯楞帶來一個不確定的傳言,他望著南方那片依舊陌生的土地,眼神複雜,“這鬼地方,冬天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巴特爾默默地聽著,沒有發表意見。過冬?在這片剛剛被他們用鮮血征服的異域?他想象不出那會是怎樣的光景。他摸了摸左臂的傷疤,感覺那裡的皮膚像紙一樣脆弱。
他的體力在一點點恢複,開始幫著傷兵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輕活,比如分發清水,或者幫著照看一下那些傷勢更重、無法自理的傷員。這些簡單的勞作讓他感覺自己是“活著”的,而不僅僅是一個等待傷口愈合的軀殼。
一次,他在幫忙清理一名重傷員染血的鋪蓋時,在那堆破爛的衣物裡,發現了一本被血浸透、頁麵黏連在一起的小冊子。冊子的材質和樣式,與他懷中那本來自花剌子模的清真寺的厚重典籍有些相似,但更加簡陋。他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然後默不作聲地將它和其他雜物一起清理掉,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個小小的插曲,卻在他心中激起了微瀾。他想起了自己懷中那兩本來自不同文明的冊子。在生死邊緣掙紮時,它們的存在顯得如此虛無;而在這緩慢的康複期,它們那無法解讀的字符,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沉靜的力量。
他開始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再次拿出那本深藍色的漢文冊子。陽光照在封麵上,那些方正的字符依舊陌生,但他用手指描摹它們時,心中不再是一片空茫的茫然,而是多了一絲探究的平靜。它們像兩個沉默的謎題,來自遙遠而安寧的世界,與眼前這個充滿傷痛和未知的軍營形成了奇特的對照。
他甚至開始留意營地裡那些來自不同地域、擁有不同技能的人。他看到了來自漢地的工匠在修理弓弩,聽到了畏兀兒商隊在營地邊緣用帶著口音的蒙古語進行交易,也遠遠瞥見過一些被俘的花剌子模學者摸樣的人,在軍官的監督下,整理和翻譯著繳獲的文書地圖。
戰爭像一台巨大的粉碎機,將不同的文明、不同的人強行揉捏在一起,形成了眼前這片混亂而奇異的景象。而他,一個來自草原的蒙古士兵,懷中揣著來自東方和西方的文明碎片,身體上刻著戰爭的傷痕,也成了這奇異圖景中的一部分。
身體的愈合緩慢而痛苦,心靈的某些部分,似乎也在這種緩慢的、近乎停滯的恢複期中,悄然發生著變化。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握緊彎刀、聽從號令的士兵,某些更加複雜、更加難以言說的東西,正在傷痕之下,如同地底的潛流,緩慢地滋生、流淌。
他望著營地上空那輪逐漸失去夏日酷烈的秋陽,感受著左臂傷疤傳來的、熟悉而持久的隱痛。未來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但至少此刻,他在這片異鄉的土地上,還活著,還在緩慢地愈合,無論是身體,還是彆的什麼。
第六十八章異鄉之秋
秋意如同無聲的潮水,悄然漫過了南岸的營地。灼人的烈日收斂了氣焰,天空變得高遠而澄清,呈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湛藍。風也變了脾氣,不再卷著滾燙的沙礫,而是帶著來自北方雪山的、日益凜冽的寒意,吹過連綿的營帳和依舊殘留著血腥氣的土地。
巴特爾的體力恢複到了可以承擔一些固定勞役的程度。他被分配去協助看守一處臨時圈養繳獲牲畜的圍欄。工作不算繁重,主要是防止那些瘦骨嶙峋的牛羊走失,或者被饑腸轆轆的士兵私下宰殺。這讓他有了大把靜止的時間,可以坐在圍欄旁的石頭上,看著天空流雲,感受著季節的更迭。
左臂的傷疤在寒冷的空氣中變得更加敏感,隱隱的刺痛仿佛融入了秋風,成為一種持續的、提醒他過往存在的背景音。他小心地活動著胳膊,避免任何可能撕裂新生嫩肉的動作。巫醫說得對,這條胳膊,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毫無凝滯地拉開強弓,揮舞彎刀了。
營地的生活節奏明顯慢了下來。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已經停止,士兵們的主要任務變成了加固營防,儲備過冬的物資,以及進行恢複性的操練。一種大戰過後特有的、混雜著疲憊、鬆懈和茫然無措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大軍。
巴特爾看到輜重隊從四麵八方運回越來越多的東西——成捆的乾草,堆積如山的木柴,甚至還有一些從被摧毀的城鎮廢墟中搜刮來的、看似無用卻被仔細收納的皮毛和織物。過冬的傳言,似乎正在變成現實。
匠作營的方向依舊忙碌,但敲打聲的內容變了。不再是緊急鍛造兵刃或組裝攻城器械,而是在打造更多的馬蹄鐵,修理損壞的大車,以及製作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似乎是用於固定營帳或儲存物資的木架和容器。劉仲甫的身影偶爾會出現,指揮著匠役們工作,他的背似乎比以前更駝了一些,但那種技術者的專注依舊未變。
一天下午,巴特爾在圍欄邊看到了阿爾斯楞。他牽著一匹略顯疲憊的戰馬,馬背上馱著一些剛割回來的、帶著霜氣的枯草。
“給你的馬加加餐,”阿爾斯楞將枯草卸下,扔進圍欄,拍了拍那匹湊過來的瘦馬的脖頸,“這鬼地方,草都快被啃光了。”
巴特爾點了點頭。阿爾斯楞所在的斥候營如今任務輕鬆了許多,更多的是在營地周邊活動,偵查潛在的越冬地點和水源。
“聽說西邊追得不順利,”阿爾斯楞靠在圍欄上,望著西方那連綿的、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蒼茫的群山,“山太高,路太難走,劄蘭丁那家夥像地老鼠一樣能鑽。”
巴特爾沉默地聽著。劄蘭丁是死是活,逃去了哪裡,對他這個剛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的人來說,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我們……真的要在這裡過冬?”巴特爾看著遠處正在挖掘地窖的士兵,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
阿爾斯楞聳了聳肩,臉上帶著一種聽天由命的無奈:“誰知道呢?大汗還沒下令。不過看這架勢,八九不離十了。”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這地方冬天聽說冷得很,跟咱們草原不一樣,是那種能凍掉骨頭的濕冷。”
異鄉之秋,帶來的不僅是身體上的寒意,更有一種心靈上的疏離。這片被征服的土地,並未展現出絲毫的親和,反而用其陌生的氣候和地貌,提醒著他們入侵者的身份。
就在這時,一隊俘虜在士兵的看守下,從不遠處走過。他們搬運著沉重的木料,大多是些老弱婦孺,步履蹣跚,眼神空洞。巴特爾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隊伍,猛地定格在其中一個瘦弱的身影上。
是阿依莎。
她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的粗布衣服,比上次見到時更加單薄,頭發用一塊破布隨意包著,臉上沾著塵土,看不清表情。她低著頭,吃力地扛著一根不算太粗的木棍,腳步有些踉蹌。
巴特爾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還記得在訛答剌城破時她那雙驚恐而倔強的眼睛,記得在匠作營河邊她那沉寂如古井的眼神。此刻,在這蕭瑟的秋風裡,她像一個無聲的幽靈,背負著亡國之痛和身為俘虜的屈辱,艱難地行走著。
阿爾斯楞也看到了阿依莎,他皺了皺眉,沒說什麼。在如今的營地裡,這樣的景象太過尋常。
阿依莎似乎感應到了注視,微微抬起頭,目光與巴特爾接觸了一刹那。她的眼神裡沒有了最初的驚恐,也沒有了後來的沉寂,而是變成了一種……近乎虛無的麻木。仿佛靈魂已經抽離,隻剩下一個軀殼在機械地執行命令。她很快又低下頭,跟著隊伍,慢慢走遠了。
巴特爾久久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戰爭摧毀的,不僅僅是城池和生命,還有幸存者的魂靈。
“認識?”阿爾斯楞有些好奇地問。
巴特爾搖了搖頭,沒有解釋。懷中的兩本冊子似乎微微發燙。一本來自她所屬的文明,一本來自更遙遠的東方。而他和她,一個是征服者的士兵,一個是被征服的貴族少女,卻被命運的洪流衝到了同一片異鄉的土地上,共同麵對著這個未知而寒冷的秋天。
秋風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打著旋兒,掠過圍欄,帶來一陣寒意。巴特爾拉了拉身上略顯單薄的皮甲,將目光從阿依莎消失的方向收回。
異鄉之秋,漫長而寒冷。身體的傷口在緩慢愈合,而心靈的凍土之下,一些更加複雜的東西,似乎也在悄然萌動。他不知道這個冬天將會如何度過,也不知道春天來臨時,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麼。他隻能像這片土地上所有幸存的生命一樣,在寒風中,默默地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