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皚皚的空空街道,響起咯吱咯吱的踏雪聲,她偏了偏頭,仍是看著,當那個模糊的身形從遠處慢慢行來,她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看不太清,於是把眼睛眯起,接著站起身,快速走到門首下,展眼望去,連呼吸也忘了。
那人穿著一件青色交襟長薄襖,及至腳踝,衣襟邊緣滾著煙色毛絨,衣袖垂於身側,腳踏一雙短靴。
隻是那靴底沾著厚厚的雪沫。
他就那麼一手牽著衣擺,在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走一會兒,跺一跺腳底的雪,再往前行。
“雁兒。”戴纓喊了一聲。
歸雁剛給一桌上了菜,走過來:“娘子,有什麼吩咐?”
戴纓拉著她,揚手往遠處一指:“你看看,那裡是不是有個人?”
歸雁循指看去,點頭道:“是呢,是有人。”說著,把脖子往前一探,使自己看得更清楚,之後兩眼陡然大睜,張開嘴喃喃道,“娘子,娘子,那人好像……”
她一轉頭,這才發現身邊沒了人,她家娘子已坐到櫃台後,低著頭,不知在做什麼,於是走過去。
“娘子,那人好像是……”話隻說了一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因為她看見自家娘子從抽屜取出一麵銅鏡,並一盒胭脂。
一麵對鏡自照,一麵拿指點著胭脂往臉上塗抹。
搽了兩下,覺著不滿意,又用帕子沾水一點點拭掉,再重新塗抹,然後快速把銅鏡和胭脂盒收進抽屜,再若無其事地一手支著頭,一手翻看賬本,沒看到兩頁,又去撥弄算珠。
歸雁忍著笑,默不作聲地退到一邊。
福順是個勤快人,東家是個好脾氣的娘子,每月工錢給得也爽快,他這人呢,沒讀過什麼書,但是勝在人勤快伶俐,同店裡幾人相處得不錯。
一扭頭,見著店裡來了人,趕緊熱情地出門相迎。
“客官,屋裡沒空坐了,要不下次早些來?”福順說道,“若您不嫌棄,小的給您拚一桌也可。”
說罷,拿眼悄悄打量起眼前這位客人。
高個頭,如此冷的天,卻隻穿一件薄襖,臉龐浸了風霜,兩眼泛著倦意,眼眶有些紅,像是許多天沒休息好似的,裡麵卻盛滿柔光,嘴角是溫和的弧度。
不知怎的,這樣一個人,看起來沒什麼特彆,因為在福順眼裡隻有那些穿著顯貴,或是身分顯達之人才算“特彆”,就像店中坐著的馮院首,和富家子弟賀三郎。
這人一來沒有華貴錦衣,二來也不知其身份,卻叫福順沒由來得恭順客氣,發自內心地怕失了禮數。
“不必拚桌,我進去看看。”
那人禮貌地說了一聲,然後走進店裡。
堂間客滿,還不拚桌,福順隨在其後。
不隻是福順,店中但凡來了人,出於好奇,出於習慣人們會下意識地瞟上一眼。
就見那人徑直走到櫃台側邊,輕輕地叩響櫃台。
這輕輕的幾下,叫那位美麗的女店家抬起頭,像是被施了術法一般,定在那裡,一雙眼望著那人一動不動。
店中眾人隻知半閒小肆的女東家是有官人的,但那日人多,又熱鬨,沒多作留意。
但即使他們未曾見過,未曾留意,可這會兒,從這位女店家熱望的眼神中肯定了一件事,這個立於櫃台邊的男人的身份。
賀三郎側身去看,呆了一呆,接著再看向馮牧之,眼中露出擔憂,心裡又是一沉,這男人若是纓娘的官人,那……就不好辦了,因為眼前這人同他們口中遊手好閒,偷奸耍滑之輩,沒有半點關係。
如果不是奸邪宵小,那麼馮牧之那套自欺欺人的說法就立不住。
想到這裡,賀三郎擔憂地看向對麵,而馮牧之的一雙眼卻直直地看向一個方向。
戴纓看著眼前之人,壓下心頭的翻滾,儘可能地使自己的語調平靜:“什麼時候回來的?長安呢,怎麼沒跟著?”
“他護了我一路,勞累得很,我叫他自去歇息,才回……”陸銘章這“才回”二字,一點不誇張,他連身上的衣物都沒來得及更換。
她全然忘了,忘了什麼?什麼都忘了!忘了她要怎麼稱呼他,忘了她要以什麼樣的態度同他說話,僅憑本能地說著無關緊要,卻又發自內心的事。
“吃過了麼?”她再問。
陸銘章笑著搖了搖頭。
戴纓站起身,麵無表情地走到櫃台外,立於他的身側,喊了一聲夥計:“福順。”
“噯!小的在,東家吩咐。”福順立刻應聲,他還不能完全確定那人的身份,但或多或少猜著了。
“再擺一張桌到堂間。”戴纓吩咐著,“另外煮個鍋子,多放些肉,再放些辣子,還有……下些鮮蔬,再沏一壺上好的茶水,酒水也上一壺……”
戴纓一項一項地交代,比任何時候都要細致,比任何時候都要用心,那聲音帶著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