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章一口氣吊到嗓子眼,見她就要起身,趕緊拉她再次坐下。
“你看,這就惱了。”
戴纓對著陸銘章乜斜一眼:“哪裡敢生大人的氣。”
“我知你惱什麼。”陸銘章已經想好一套說辭,引導式地說道,“我對你娘親自然以‘夫人’尊稱,隻是元載嘛……你管他做什麼,他做得混賬事還不夠人恨的?怎的你還替他伸張起來。”
陸銘章想好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元載和楊三娘區分開,單個論,楊三娘是楊三娘,元載是元載,他得給戴纓灌輸這麼一個概念,不能讓她糊裡糊塗地混淆。
陸銘章是了解人性的,行事明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若非有這一身周旋的本事,如何在朝堂那群老狐狸中間立足,又如何在虎狼環伺的羅扶安然布局。
除了小皇帝的背刺,這世間少有能真正算計到他的。
怎麼可能真被這點小事給困住,況且他又了解戴纓,很容易就把她繞了進去。
戴纓經他這麼一說,立馬分清了主次,母親楊三娘和夫君陸銘章才是她該維護和關心之人,她管那個祁郡王元載做什麼。
此話在理,元載做的事還不夠人恨的,既然娘親仍在世,為何不給她遞一封信?告訴她,她的娘親還活著,這人簡直可惡,揣著不可告人之心想將她的娘親獨占。
“爺說的是,那人休想拿輩分壓人,我娘是我娘,他是他。”戴纓心頭那微妙的彆扭,瞬間被對元載的不滿所取代,又給陸銘章夾了一筷子菜,“彆隻顧喝湯,多吃菜。”
陸銘章暗暗鬆下一口氣,然而,他自以為化解了難題,卻不知後麵還有一個更大的坎等著,注定他今晚的心境不能平。
在他用飯時,她便退開了,仍是坐回臨窗的那張交椅上,隨手執起剛才那本閒書,一手托著腮,手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就這麼維持著一個固定的姿勢坐著。
窗外夜色已濃,燭光將她的側影投在壁上,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然而手裡的書許久都沒有翻動一頁,顯然沒有看進去,神思已不知飄向了何處。
陸銘章默不作聲地用罷飯,享用了一塊甜棗糕,因其味道太過甜膩,隻吃了小半塊,之後又以香茶漱口,再拭淨手。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在另一張交椅上坐下,打破了室內的安靜。
“在看什麼?這般入神。”
戴纓仿佛被驚醒一般,收回遙遠又空茫茫的思緒,將書冊放在身側的小案上,將它攤平整,以掌壓著,學著陸銘章剛才的姿態,指向書中的某一處:“這裡。”
陸銘章湊近去看,她指著一個常見字,於是問道:“怎麼了?”
“它是什麼字?”
陸銘章有一瞬的怔愕,回答道:“霽,雨過天霽的霽”。
戴纓拉長聲調“哦——”了一聲,又指向另一個字:“這個呢?”
“岫,山巒峰岫的岫。”陸銘章回答。
戴纓預備再指向下一個字,陸銘章卻將她手裡的書拿過,打趣道:“若真想識字明理,不如明日正經給你請位教書先生來,免得你自學走了彎路。”
戴纓睨向他,說道:“這不是有個現成的先生麼,爺不願教妾身識字?”
陸銘章知她是故意的,順著她的話說道:“我若為夫子,你真肯當我的學生?”
“為何不願,隻要爺願意教,妾身必定虛心向學。”
陸銘章見她一臉俏皮模樣,心情大好,點頭問道:“想學什麼?”
“先生教什麼,學生便學什麼。”
戴纓很快進入角色,站起身,煞有介事地理了理原本就平整的衣襟,然後恭恭敬敬地朝陸銘章行了一禮,姿態標準,宛如真正向師長行禮的女學生。
陸銘章眼底染上些微笑意,走到寬大的書案邊,拂袖展臂,示意她過去坐下,戴纓挺了挺胸走了過去,還真就扮演起來。
“先生不坐,學生可不敢坐。”
“無妨,你坐下。”陸銘章說道。
戴纓也就不再客氣,雙手疊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坐好。
陸銘章從竹筒取出一張微黃的卷紙,在她麵前的案上徐徐攤開,又以兩條鎮紙壓住兩端,俯下身,聲音不高不低地道來:“搦筆。”
戴纓挺直腰背,從筆筒取出一支筆管搦於指間。
陸銘章一手自然地撐在她身後的椅背,另一隻手則從上方穩穩地覆下來,完全包裹住她執筆的右手,形成一個半環抱的姿勢。
他並未多言解釋,引著她的手,移至硯台邊,讓筆尖蘸取適宜的墨汁,然後移至鋪好的宣紙上方。
他寬大乾燥的手掌穩穩包裹住她的,在他手掌和臂力的帶動下她的手和筆管毫不費力地在紙麵遊走,畫出一道道或輕或重,或疾或徐的流暢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