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北方煙塵揚起,約四十餘名狄人騎著馬,驅趕著幾十頭羊和幾匹馱著皮毛、礦石的馱馬,緩緩而來。他們同樣警惕地看著榷場周圍的趙軍士兵,在柵門外猶豫了片刻,才在阿勒坦的帶領下,下馬走入。
第一次互市,在一種微妙而緊張的氣氛中開始了。狄人帶來的皮毛質量上乘,那種赭紅色的礦石也引起了秦楚的注意(他認出這似乎是某種鐵氧化物,或許可用於煉鐵或作為顏料)。而郇陽提供的粟米、鹽塊和粗陶器,則讓狄人眼中放光。
交易過程磕磕絆絆,語言不通,比價爭執時有發生。但在韓悝的努力協調和士兵的威懾下,總算沒有爆發衝突。持續了約兩個時辰,雙方都換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狄人帶著糧食和鹽滿意而歸,郇陽則獲得了寶貴的皮毛和那種奇特的礦石。
看著狄人遠去的背影,韓悝抹了把汗,來到城頭向秦楚複命:“大人,成了!雖然波折,但未出亂子。”
秦楚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太多喜色。“這隻是第一步。要讓他們習慣通過交易而非搶掠來獲取所需,需要時間,也需要我們始終保持足夠的實力威懾。傳令下去,今日參與榷場事務者,皆有賞賜。同時,城防不得有絲毫鬆懈。”
他深知,榷場的建立,如同在懸崖邊行走。它可能帶來和平與繁榮,也可能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的開端。但無論如何,郇陽通往未來的道路,已經多了一種可能。他轉身走下城頭,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這座正在艱難求變的邊城之上。
第二十四章冬藏待春
榷場的第一次互市,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郇陽內外漾開了層層漣漪。狄人帶著實實在在的糧食和鹽塊北歸,消息很快在其他狄人部落中傳開。起初是懷疑與觀望,但隨著郇陽方麵嚴格按照約定,在接下來的兩次互市中保持了公平與秩序,越來越多的狄人小部落開始嘗試加入進來。河灘旁的榷場逐漸有了些人氣,雖然交易時雙方依舊警惕,但劍拔弩張的氣氛明顯緩和了許多。
秦楚並未因此放鬆。他深知經濟依附的建立需要時間,而軍事威懾始終是和平的基石。選鋒營的訓練強度有增無減,黑豚的斥候隊活動範圍甚至悄悄向北延伸了十餘裡,密切監視著幾個主要狄人部落的動向。城牆的修複工程在入冬前徹底完成,新築的墩台和加厚的牆體讓郇陽的防禦能力提升了一個檔次。
與此同時,內部的治理也在穩步推進。戶籍與田畝的清理基本完成,雖然阻力不小,但在秦楚的強力支持和韓悝的細致工作下,總算建立了一套相對清晰的檔案。無主的荒地被重新分配,加上晉陽支援的糧種,讓不少無地少地的農戶看到了來年的希望。秦楚甚至根據記憶,簡化並推廣了“代田法”的一些理念,指導農民輪作休耕,以養地力,這在他帶來的竹簡上略有記載,經他解釋後,老農們將信將疑,但出於對這位“無所不能”的縣令的信任,還是決定在小範圍嘗試。
冬季來臨,北風呼嘯,大雪封山。這個往昔郇陽最難熬的季節,今年卻透出幾分不同。城內有存糧,城外暫無戰事,民心前所未有地安定。秦楚利用這段相對平靜的時期,做了一件在當時看來頗為“離經叛道”的事情。
他下令在縣衙旁騰出幾間空屋,設立“冬學”。名義上是為城中適齡孩童啟蒙,教授簡單的文字書寫和算數,由略通文墨的韓悝、犬以及那名投誠後表現積極的原狄人探子(他已學會不少華夏語,負責教授簡單的狄語,以便未來溝通)輪流授課。實際上,秦楚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打破知識壟斷,為自己培養一批粗通文墨、對自己有認同感的基層力量。他甚至親自編寫了幾首簡單易記、包含忠勇、守序、愛國(這個國自然是指趙國,也是指郇陽)內容的歌謠,讓孩童們傳唱。
此舉自然引來一些非議,連智果在來信中都委婉提及“教化之事,當有分寸”。但秦楚以“邊城需才,應急為先”為由,頂住了壓力。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孩童在寒冷的屋子裡,圍著火盆,笨拙而認真地用木炭在沙盤上刻畫,眼中閃爍著對知識的好奇光芒時,他覺得自己做對了。
冬學之外,民兵的訓練也並未因嚴寒而停止,隻是轉為更多室內的兵器保養、陣型講解和紀律灌輸。秦楚將選鋒營中表現優異的老兵提拔為民兵的什長、伍長,進一步將選鋒營的理念和組織模式向下滲透。
這一日,大雪初霽,秦楚正在視察城防,犬氣喘籲籲地跑來稟報:“大人,晉陽來使,已到縣衙!”
秦楚心中一凜,快步趕回。來的並非張孟談,而是他身邊那名青衫屬官,名為季鹹。他帶來了張孟談的親筆信和一批過冬的物資。
信中,張孟談首先對秦楚穩定郇陽、開設榷場、編練民兵的舉措給予了充分肯定,稱其“舉措得宜,頗見成效”。但隨後話鋒一轉,提到趙國朝堂之上,對於秦楚在郇陽“擅啟邊釁,又私通狄人”的舉動頗有微詞,尤其是一些保守的老臣,認為此舉有損國體,易生後患。張孟談在信中叮囑秦楚,務必謹慎行事,榷場貿易需嚴格限製,尤其是鐵器、兵甲絕不可流出,同時要加強軍備,以防不測。信末,張孟談隱約透露,趙侯對郇陽的新政頗有興趣,可能開春後會派使者前來考察。
季鹹傳達完書信內容,補充道:“張先生讓下官轉告秦令,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郇陽已成矚目之地,望秦令好自為之,既要不負主公期許,亦需懂得韜光養晦。”
送走季鹹,秦楚獨坐堂上,沉思良久。張孟談的提醒印證了他的預感。他在郇陽的作為,已經開始引起趙國高層的注意,既有欣賞,也有猜忌。接下來的路,需要更加如履薄冰。
他將韓悝、黑豚召來,通報了晉陽的動向。“開春後的考察,是機遇,也是挑戰。”秦楚沉聲道,“我們要讓來人看到郇陽的安定、軍民的可用,但又不能顯得過於突出,以免引來不必要的忌憚。榷場貿易照常進行,但規模要控製,尤其是戰略物資,一絲一毫也不能流出。民兵訓練繼續,但要更多強調保境安民,而非主動出擊。”
他看向黑豚:“尤其是你麾下的斥候,活動範圍暫時收縮,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又對韓悝道:“冬學照辦,但內容要更加‘正統’一些,多講忠君愛國,少提那些‘奇技淫巧’。”
兩人領命,都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
窗外,雪光映照,將郇陽城裝點得一片素潔。秦楚走到窗邊,看著這座在自己手中逐漸煥發生機的邊城。它就像一株在凍土中頑強生長的樹苗,剛剛抽出嫩芽,卻已感受到了來自四麵八方的風霜。
“韜光養晦……”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弧度。他明白,在真正的實力足夠強大之前,必要的隱忍是必須的。但這個冬天,他並非無所作為。他要在冰雪之下,默默積蓄力量,等待春雷炸響的那一刻。
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犬吩咐道:“去將我們改進的弩機圖紙,還有代田法的要點,重新整理一份,用最普通的竹簡書寫,封存起來。另外,讓工匠營試著用狄人帶來的那種赭石,看看能否燒製出更耐用的陶器,或者……有沒有其他用處。”
隱藏鋒芒,不等於停止進步。他要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繼續播撒未來的種子。這個冬天,對於郇陽和秦楚而言,注定是一個蟄伏與準備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