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從晉陽輾轉傳來的消息。趙侯的身體狀況似乎比外界傳聞的更為不佳,朝政幾乎完全由太子與幾位重臣把持。而太子對秦楚這位迅速崛起的邊將,似乎並無其父那般複雜的欣賞與利用並存的態度,更多的是出於對“尾大不掉”的忌憚。朝中要求限製郇陽兵權、派遣監軍乃至更換郇陽令的呼聲,在太子一係的默許下,漸漸有了市場。張孟談雖儘力周旋,但其影響力在趙侯病重的情況下,已大不如前。
“山雨欲來啊。”韓悝(麾下)憂心忡忡地將密報呈給秦楚,“晉陽若生變,我郇陽首當其衝。”
秦楚沉默地看著竹簡,指尖輕輕敲擊案幾。他最擔心的情況之一,正在變成現實。失去了趙侯那微妙的平衡,郇陽與晉陽之間的關係將變得異常脆弱。
“回複張孟談先生,”秦楚沉吟良久,開口道,“措辭務必懇切,重申我秦楚永為趙臣,郇陽永為趙土之心。同時……以恭賀秋收、慰問君侯為名,再向晉陽進獻一批新麥、良馬,以及……工正司最新打造的十具精鋼臂張弩。就說是邊鄙新製,不堪大用,聊表心意,請主公與太子殿下品鑒。”
他再次加大了進貢的力度和“技術含量”,既是展示價值,也是示弱,試圖緩和來自權力核心的敵意。那精鋼弩既是貢品,也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幾乎與此同時,南方邊境的緊張氣氛陡然升級。黑豚親自從邊境趕回,帶來了緊急軍情。
“大人,魏申動了!”黑豚風塵仆仆,語氣急促,“其麾下三千武卒已離開棘蒲大營,正向北移動,前鋒已抵達距離我邊境不足三十裡的‘落雁坡’!看其架勢,並非尋常調動,似有叩關之意!”
“三千武卒……”秦楚眼神一凝。魏申終於失去了耐心,不再滿足於經濟封鎖,準備直接進行軍事施壓了。“可探知其具體意圖?是試探,還是真準備攻打我郇陽?”
“目前尚不明朗。”黑豚搖頭,“其軍容嚴整,推進謹慎,並未散開劫掠。但落雁坡地勢險要,若被其占據,便可直接威脅我南境門戶。”
秦楚快步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標著“落雁坡”的位置。那裡是南下北上的要衝,一旦被魏軍控製,郇陽的南大門便等於被抵上了一把尖刀。
“看來,魏申是算準了晉陽無暇他顧,想趁此機會,要麼逼我屈服,要麼一舉拔掉我這個釘子。”秦楚聲音冰冷。
官署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內部剛剛穩固,豐收的喜悅還未散去,外部的軍事壓力與政治危機卻已接踵而至。
“黑豚,”
“末將在!”
“即刻傳令,選鋒營全員進入臨戰狀態,加固南線各處隘口、烽燧。邊軍與民兵進入二級戒備,隨時聽候調遣。將我們庫存的‘火雷’(簡易火藥包)秘密運抵前沿關鍵據點。”
“諾!”
“韓子(麾下),”
“下官在!”
“立即啟動應急糧秣調配方案,確保軍需無憂。同時,加強城內巡邏,嚴防細作破壞,穩定民心。”
“明白!”
“犬,”
“主人請吩咐!”
“動用你所有渠道,嚴密監視魏軍動向,尤其是其後勤補給線。同時,設法將魏軍大舉北調、威脅郇陽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無意間’透露給我們在晉陽的人,讓他們‘務必’呈報上去。”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發出,整個郇陽如同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高效運轉起來。豐收的秋實帶來了底氣,而外部的隱雷,則考驗著這台機器的堅韌與力量。
秦楚走出官署,秋高氣爽,但他卻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南北兩個方向同時擠壓而來。晉陽的政治暗流與魏申的軍事威脅,如同兩片巨大的烏雲,在郇陽上空彙聚。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就在這個秋天。他必須同時應對來自背後的冷箭與麵前的鋼刀,方能在這絕境中,為郇陽殺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