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陳大夫人當著眾人的麵哭訴的一番話,也是早有因由。
先老夫人和沈氏關係不睦,尤其是在嫡長孫女陳閱姝的教養問題上分歧頗大。這些年,沈氏一直記恨著婆母將長女從她屋裡抱走的事,偏陳大老爺是個出了名的孝子,半點不肯忤逆自己的生身母親。
“娘年紀大了,難免時常覺得孤寂。孩子們總也要晨昏定省的,權當是讓元娘多陪陪她,她老人家也開心些。”陳大老爺曾勸。
沈氏隻覺得刺耳。
她懷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女兒,不日日伴著她,倒伴著那老婆子,怎麼想都覺得是婆母在故意折騰她女兒。
等大姑娘一日日長大,待老夫人一日日更親近,沈氏心頭那口氣就越發堵得慌,連帶著對這個女兒也冷淡起來。
陳閱姝議親時,陳家原本是打算從京城的名門裡挑選一家將嫡長女嫁過去的,誰知回京給天子祝壽的襄王爺忽地找上門來,說是要替嫡幼子求娶陳家的嫡長女,打了陳家一個措手不及。
襄王爺是天子的親侄,因先太子的緣故,雖為藩王,卻頗得聖寵,年輕時便被加封了親王爵位。其嫡幼子得其恩蔭,剛滿十六歲就被聖上允諾將來會加封他世襲罔替的英國公爵位,嫡長子將來降等承襲郡王爵位,也是榮光無限。
昔年陳大老爺剛結束外放,坐上四品京官的位置,所求便是進六部排隊,好接替他爹從前的位子。襄親王有聖寵卻無實權,不會攪入莫名的黨爭裡頭,二人一拍即合,陳大老爺稟明了陳老夫人後,立時應下了這門親事。
沈氏卻鬨了起來。
一時挑揀襄州不如京城富庶,長女遠嫁,有生之年也不知還見不見得到;一時哭訴宗親皇室宅門深深,嫁過去隻會耽誤了一輩子;一時又非議襄親王一輩子無所事事,隻靠諂媚和皇親恩蔭度日。
前兩條也就罷了,後頭那說法,陳大老爺聽得青筋直跳,怒火中燒地和沈氏大吵一架,她才不再敢議論襄親王——那人瞧著胖乎乎的,模樣和善,可他聽他去世的爹說,背地裡被他坑的人也不知凡幾。
先帝後裔,又能得天子青睞,哪是隻靠逢迎就能立得住的?
沈氏鬨來鬨去,最後還是不得不點頭應了這門親事,揮淚送長女嫁去了襄州襄親王府。有此教訓,等幼女到了要說親的年紀,她一早便放出話去,要在京城新科進士裡選一位人傑,近近得嫁了,將來有什麼事,娘家也好照應。
陳大老爺也曉得妻子有多溺愛小女兒,便也不再說甚麼,由得她去,這才有了黃家這門親事。
說回這廂沈氏驚聞長女藥石無靈的噩耗,與小女兒一道抱頭痛哭後,不由想起了自家剛滿三歲的外孫:“……可憐我的鶴哥兒,年紀這樣小,平日裡便體弱,如今再沒了親娘,將來若周紹娶了個蛇蠍毒婦進門,他可怎麼過……”
周紹,便是陳家的大姑爺,英國公的名諱。
陳閱姝嫁進襄王府沒過兩年,老襄王便一病不起,熬了三個月便撒手去了。襄王嫡長子周僖便承襲了郡王爵位,嫡次子周紹承襲鎮國將軍爵位,並加封英國公,陳閱姝也就成了英國公夫人。
這樣年輕的公爵夫人,在皇室宗親裡,也是頭一份的。
可國公夫人的名頭看著風光無限,卻也不是那麼好受的。光說是子嗣這一關,便叫陳閱姝吃儘了苦頭。
兩人成婚五年膝下都沒有子嗣,在周紹的母親老王妃的安排下,周紹先是收用了兩個貼身丫鬟做通房,其中一個,給他生下了一個長女後因產後血崩而亡。
幾個通房也就罷了,不過是丫鬟出身的濫妾,生的孩子都不能子憑母貴襲爵。可等翻過了年關,英國公府又正式向朝廷奏報無子,正經納了將門女方氏做良妾——皇室宗親納的良妾,經奏報朝廷,其所生之子可按律分等襲爵,故而都有定數。
方氏的父親和老王妃的娘家人沾著表親,從前便是借了襄王爺的光入了行伍,還掙下功名來。誰知西征時方父作為先鋒深陷敵城,後來晉軍雖得了平崗城,方父卻傷重不治,連屍身都葬在了關外,去世時留下方氏這個遺腹子。
老王妃憐憫方氏,幼時便常接她進府小住,一來二去的,倒算是和英國公有了青梅竹馬的情分。這樣的良妾,放在哪家,都得叫主母恨得牙癢癢。
然而無名無分五年無子,陳閱姝再不情願,也隻能默認了婆母這一番安排。誰曉得等方氏進了門,不出一個月,陳閱姝就診出了懷胎兩月的喜訊。
方氏那裡還不知如何恨,陳閱姝自己也是又喜又悔,自此一門心思撲在肚子裡的孩子身上,終是平平安安生下了個兒子鶴哥兒,老王妃和周紹都十分欣喜,在襄州城廣邀賓客辦了嫡子的滿月宴,熱鬨非凡。
可惜天意弄人,等鶴哥兒滿了周歲,卻現出些不足之症來。一年裡,倒有五六個月都在生病請醫。
如今,鶴哥兒剛滿三歲,仍舊是小病不斷,看著叫兩家長輩都揪心。
四姑娘聽了這話,卻是先紅著眼睛歎了口氣:“且不說那沒影的繼室,光是那姓方的姨娘,便是個不好惹的。上回聽長姐私下裡同我提起,她覺得方氏像是已經有了身孕……”
額上敷著帕子的沈氏騰地坐起身來,臉色鐵青:“當真?”
陳閱微點點頭:“長姐對府裡把得嚴,應不會有差錯。”
“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沈氏呼吸急促,國公府唯一的嫡長子是個病秧子,恰逢強勢的主母病重垂危,寵妾又懷上了身孕,無論怎麼看,都不會有鶴哥兒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