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是一種緩慢的、無聲的侵蝕,一種在日複一日的重複與近距離觀察中,被迫形成的、關於另一個人存在方式的、冰冷的認知地圖。在“清漪”酒會之後的兩周裡,羅梓覺得自己正一點點被這種“習慣”吞噬。他習慣了韓曉清晨喝黑咖啡時微蹙的眉頭,習慣了她晚餐時對某些食材幾不可察的回避,習慣了在書房外放輕的腳步,也習慣了手腕上設備那從不間斷的、如同心跳監視器般的規律震動。他甚至開始“習慣”了自己身上那些越來越合身、也越來越讓他感到疏離的昂貴衣物,習慣了在鏡中看到那個頭發整齊、皮膚光潔、表情卻日益空洞的陌生人。
生活仿佛進入了一條相對“平穩”的軌道,如果這種被圈禁、被掌控、精神時刻處於備戰狀態的生活也能稱之為“平穩”的話。他像一件被精心保養、妥善存放、等待下次“使用”的工具,在雲頂彆墅這個華麗而冰冷的陳列櫃裡,度過一天又一天。與母親每周一次、被嚴格監控的通話,成了他唯一與“外麵”世界、與“過去”那個羅梓的、脆弱而痛苦的聯係。母親的病情在韓氏集團慈善基金的全力支持下,維持著穩定,甚至開始進行更係統的移植前評估。這消息,是李維在韓曉的授意下,以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告知他的。每一次得知母親情況向好,羅梓心中湧起的,除了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寬慰,便是更深沉的、對自己這份“寬慰”來源的、無法言說的悲哀與自我厭棄。他知道,母親的生機,是用他的自由、尊嚴,以及這場荒誕的“男友扮演”換來的。這份認知,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冰,沉在他心底最深處,讓所有表麵的“習慣”和“平穩”,都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寒意。
深秋的寒意日漸濃重,花園裡的草木染上了更深的枯黃,天空時常是那種灰蒙蒙的、令人感到壓抑的鉛灰色。就在這樣一個平淡無奇的周日下午,羅梓剛剛結束在側廊儲物間整理一批新送到的園藝資材(李維的指令),拍打著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準備回客房休息片刻。主樓方向,那扇連接側翼的、大部分時間緊閉的門,卻忽然被從裡麵推開了。
不是王姐,也不是李維。是韓曉本人。
她穿著一身舒適的淺灰色羊絨家居裙,外麵隨意披了件同色係的開衫,長發鬆鬆挽著,臉上沒有化妝,素淨著一張臉,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頗為精致的、深藍色絲絨封麵的長方形硬殼文件夾。她似乎剛從書房出來,神色間帶著一絲處理完公務後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舊是清醒而平靜的。她的目光,準確地落在正要轉身的羅梓身上。
羅梓的心臟條件反射地一緊,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停下腳步,微微低下頭,算是無聲的致意。他不知道韓曉為何會親自到側翼來,這並不常見。
韓曉的腳步不疾不徐,走到他麵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種平靜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將羅梓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從他身上那套沾了些許灰塵的深色工裝(打掃時穿的),到他額前被汗水微微濡濕的碎發,再到他臉上那來不及完全掩飾的、一絲疲憊和茫然。
“收拾一下。”韓曉開口,聲音是她慣常的、聽不出情緒的平淡,但似乎比平時在餐廳或書房時,稍微低緩一些,帶著一種居家的鬆弛感,“換身衣服。半小時後,到書房來。”
換衣服?到書房?羅梓的心微微一沉。不是用餐時間,也沒有提前通知的“訓練”或“學習”。這個指令有些突兀。他不敢多問,隻是低聲應道:“是,韓總。”
韓曉似乎對他的反應並無期待,說完,便不再停留,轉身,拿著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步履從容地走回了主樓,那扇厚重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羅梓不敢耽擱,立刻回到客房,用最快的速度衝了個澡,洗去身上的塵土和汗水,然後從衣櫃裡挑了一套相對正式、但又不至於過於隆重的深灰色休閒西裝換上(這是喬薇搭配的、用於“非正式商務會麵或家庭聚會”的著裝)。頭發簡單梳理,臉上拍了點冷水讓自己看起來更精神些。整個過程,他心中充滿了不確定的猜測和隱隱的不安。韓曉親自來通知,還拿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正式的文件袋……會是什麼事?新的“訓練”?還是關於母親的治療有了新的變化?或者……是又有什麼需要“男友”出場的“場合”?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羅梓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距離上次“清漪”酒會才過去兩周,難道這麼快又有新的“任務”?那種在陌生人群中如履薄冰、時刻警惕自己是否會“穿幫”的巨大壓力感,瞬間如同冰冷的潮水,重新湧上心頭,讓他剛剛因“習慣”而略顯麻木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半小時後,他準時來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明亮而溫暖的光線。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韓曉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羅梓推門進去。書房裡,韓曉已經坐在了她寬大的書桌後麵。她換下了家居服,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米白色絲質襯衫,長發依舊鬆鬆挽著,臉上似乎補了一點淡妝,讓她看起來比剛才在側廊時,多了幾分正式和距離感。她麵前的書桌上,攤開著那個深藍色的絲絨文件夾。
“把門關上。”韓曉頭也沒抬,目光落在文件夾裡的文件上。
羅梓依言關上門,走到書桌前大約兩米遠的地方站定,保持著恭敬而靜默的姿態。他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雪鬆香氣,混合著書頁和實木的味道。陽光從側麵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光潔的深色木質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韓曉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她那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文件夾裡那份文件的邊緣,似乎在斟酌著措辭,又或者隻是在確認文件的內容。書房裡一片寂靜,隻有她指尖劃過紙張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花園裡風吹過枯葉的嗚咽。
這寂靜讓羅梓感到有些窒息。他不敢催促,也不敢四處張望,隻能將目光微微下垂,落在韓曉麵前那份文件的邊緣,試圖從那精美的裝幀和隱約可見的燙金字體上,判斷出些什麼。
終於,韓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目光,依舊深邃,平靜,難以解讀,但羅梓似乎感覺到,其中多了一絲比平時更甚的、公事公辦的鄭重。
“下周五晚上,”韓曉開口,聲音清晰,平穩,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衡量後才吐露出來,“在金茂君悅酒店的頂樓宴會廳,有一場慈善拍賣晚宴。主辦方是‘亞太商業領袖論壇’和幾家跨國基金會,規格很高。”
金茂君悅。頂樓宴會廳。慈善拍賣晚宴。亞太商業領袖論壇。
每一個詞,都代表著比“清漪”會所更高、更公開、也更複雜的社交層級。羅梓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呼吸微微一滯。果然……是新的“場合”。而且,聽起來遠比上次那個私人性質的小型酒會,要盛大、正式,也……危險得多。
韓曉似乎沒有在意他瞬間僵硬的身體和眼中掠過的驚惶,她繼續說道:“晚宴的嘉賓,包括政商界的重要人物、外交使節、知名企業家、文化藝術名流,以及部分國際媒體。這是一個重要的社交和公關場合。”
她的語氣,更像是在陳述一份客觀的、不容置疑的工作安排,而非在征求他的意見。
“按照慣例,這類正式晚宴,我需要一位男伴陪同出席。”韓曉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羅梓臉上,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評估與決斷的意味,“這次,你和我一起去。”
果然。羅梓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迅速竄上頭頂。他要再次扮演“韓曉男友”的角色,而且是在一個規格如此之高、嘉賓如此顯赫、甚至可能有媒體在場的、眾目睽睽的公開場合!這比“清漪”那次要困難、要危險無數倍!在那裡,任何一點小小的失誤,都可能被放大,被關注,甚至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後果。他幾乎能想象到,在那些見多識廣、眼光毒辣的名流麵前,他這套臨時拚湊的、缺乏底蘊的“表演”,會是多麼的漏洞百出,不堪一擊。
巨大的恐慌和抗拒,瞬間淹沒了他。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想說什麼,卻又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可以拒絕的立場和理由。他能說什麼?說自己害怕?說自己做不到?說自己會搞砸?這些理由,在韓曉麵前,在母親的醫療費麵前,在那一紙賣身契麵前,蒼白得可笑。